苏晚晴来的时候，陈源正在给后背伤口换药。

　　草屋门没关，晨光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灰。他背对着门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沾血的布，正要往背上贴新捣的药草。

　　“伤怎么来的。”

　　声音从门口传来，清冷，平直，不是疑问句。

　　陈源手一顿，没回头：“昨晚摔了一跤，撞在碎石堆上。”

　　“摔一跤能摔出两个贯通伤？”苏晚晴走进来，脚步很轻，但陈源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细针，一寸寸刮过后背的绷带，“左边那个伤口边缘泛绿，是毒。右边那个参差不齐，是土刺术。”

　　她停在他身后三步远。

　　“你昨晚跟人动手了。”

　　陈源沉默几秒，放下药草，慢慢转过身。

　　苏晚晴今天穿的不是常那身素白长裙，而是一套浅青色的短打，袖口束紧，腰间挂着一排小布袋。

　　她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盒盖半开，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是灵蜂，翅膀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

　　“苏师姐，”陈源站起身，“阴魂花还有六天。”

　　“我知道。”苏晚晴走到桌边，放下玉盒，“所以我来了。但在这之前——”她抬眼看他，“谁动的你？”

　　“不认识。”

　　“说实话。”

　　陈源和她对视。

　　苏晚晴的眼睛很静，像深秋的潭水，看不出情绪，但你知道她什么都清楚。

　　“阵法院的人。”他最终说，“昨晚子时，来毁花。”

　　“名字？”

　　“死了。”

　　草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没问怎么死的，也没问尸体在哪。

　　她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听到的是“今天下雨了”这种寻常事。然后她打开玉盒，用一根玉签轻轻拨弄里面的灵蜂。

　　“阴魂花是阴属性，普通蜜蜂不敢靠近。这是‘墨玉蜂’，我培育了三年，专为阴属性灵植授粉。”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滴了一滴透明液体在盒中，

　　“花蜜诱剂，模拟阴魂花的花粉气息。它们会以为花已经开了，进去采蜜时，自然完成授粉。”

　　灵蜂骚动起来，翅膀振动声嗡嗡作响。

　　“成功率？”陈源问。

　　“七成。”苏晚晴盖上盒盖，“比你人工授粉高六成。但有个问题。”

　　“什么？”

　　“墨玉蜂采蜜时，会吸食少量花体阴气。如果阴魂花本身不够强壮，可能授粉成功，但花会提前三天凋谢。”她看向陈源，“你的花，撑得住吗？”

　　陈源走到窗边，看向七十三号地。

　　晨雾已经散了，那朵墨色花静静立在田垄中央，花瓣上晨露未干。

　　还差五天。五天内不授粉，这花就算开成仙丹也没用。

　　词条视野浮现：

　　【阴魂花（盛花期，第六日）】

　　【状态：花体阴气充盈度82%，可承受一次采蜜】

　　【警告：若阴气低于70%，结果率将下降至三成】

　　“能撑住。”他说。

　　“好。”苏晚晴端起玉盒，“跟我来。”

　　两人走到七十三号地边。

　　苏晚晴打开盒盖，玉签轻点，十几只墨玉蜂鱼贯飞出，在空中盘旋两圈，然后精准地扑向阴魂花。

　　蜂群落在花瓣上，细长的口器探入花蕊。

　　陈源看到，花蕊微微颤动，一缕极淡的黑气被蜂群吸走。阴魂花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丝，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地下的阴脉在持续供给。

　　“要多久？”他问。

　　“一刻钟。”苏晚晴站在田垄边，双手结着一个简单的印诀，维持着蜂群的控制，“这期间不能受打扰。任何灵力波动都可能惊走它们。”

　　陈源点头，退后几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七十五号地。

　　碎石堆下，那截暗青色的嫩芽，已经长到两寸高了。芽身布满细密的血丝，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词条视野自动跳出来：

　　【嗜血灵藤（萌芽期）】

　　【状态：吸收血肉精华，生长加速300%】

　　【预计成熟时间：九个时辰后】

　　【警告：成熟后将结出1-3枚‘血灵果’，每枚可短暂提升木系术法威力五成，持续三十息。副作用：服用者会产生‘嗜血渴望’，并逐步丧失对木灵气的自然感知】

　　九个时辰。

　　“你看什么？”苏晚晴突然问。

　　陈源收回目光：“没什么。七十五号地好像长了些野草，我在想要不要清掉。”

　　“野草？”苏晚晴没回头，但声音里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什么颜色的？”

　　“……青色。”

　　“带血丝吗？”

　　陈源心头一跳。

　　苏晚晴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截嫩芽上。她看了三息，然后转回去，继续控制蜂群。

　　“那是‘血煞藤’的变种，”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种普通灵草，“上古时期魔道修士用来快速提升战力的东西。靠吸食血肉生长，结出的果子能让人短时间内实力暴涨，但吃多了……会变成只知杀戮的疯子。”

　　“宗门不管吗？”

　　“管。”苏晚晴说，“《禁植名录》第七条：私种血煞藤及其变种者，废修为，逐出宗门。如果造成伤亡，就地格杀。”

　　陈源后背发凉。

　　“不过，”苏晚晴顿了顿，“你这株有点奇怪。血煞藤通常生长在尸山血海之地，药谷这种清净地方，按理说不该出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刚死不久、怨气未散的尸体埋在下面，而且死者修为不低，血气充沛。”她侧过脸，看了陈源一眼，“你说昨晚那个人，死在哪儿了？”

　　陈源喉咙发干。

　　蜂群还在嗡嗡作响，墨玉蜂一只接一只从花蕊里飞出，腹部鼓胀，带着采集到的“伪花粉”。阴魂花的花瓣又黯淡了一些，但依然挺立。

　　“苏师姐，”陈源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如果有人不小心种出了这东西，该怎么处理？”

　　“两种办法。”苏晚晴说，“第一，趁没成熟前连根挖出，用真火烧成灰。第二，等它成熟结果，采下果子，然后立刻毁掉藤蔓。”

　　“采果子？”陈源皱眉，“那不是更危险？”

　　“对普通人危险，但对有些人来说……”苏晚晴指尖微动，一只偏离路线的墨玉蜂被无形之力拉回正轨，“血灵果是救命的药。”

　　“救命？”

　　“修习某些极端木系功法，或受过严重木属性反噬的人，经脉会逐渐‘木化’，失去活性。血灵果的狂暴木灵气能强行冲开木化经脉，虽然会后患无穷，但至少能多活几年。”她顿了顿，“药谷地字区就有一位长老，三十年前中过‘枯木咒’，现在靠每三个月服一枚血灵果吊命。”

　　陈源沉默。

　　蜂群开始陆续飞回玉盒。苏晚晴盖上盖子，走到阴魂花前，伸手轻触花瓣。

　　“授粉完成了。”她说，“接下来三天是关键。我会每天来检查一次，你保持地脉阴气供给稳定，别让花体阴气低于六成。”

　　“好。”

　　苏晚晴收起玉盒，转身要走，又停住。

　　“陈源。”

　　“嗯？”

　　“血煞藤的事，我建议你选第一种办法。”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苏晚晴转头看陈源，晨光在她侧脸勾出一道冷硬的线：“但赌约只剩两个月。阵法院不会只动嘴——昨晚那事，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

　　陈源沉默片刻：“阵法院那边……”

　　“张明海昨天来找过我。”苏晚晴语气平淡，“说赌约是‘开花结果’，现在花开了，果还没影。话里话外暗示，如果我主动认输，他只让你离开药谷，不断你修行路。”

　　“您答应了？”

　　“我让他滚。”

　　陈源右臂的印记微微一烫。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苏晚晴收回目光，

　　“你去趟藏书阁，三楼东侧‘灵植异闻’区，找一本《上古藤类考》。血煞藤的事，书里可能有记载。”

　　说完，她走了。

　　陈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谷小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