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血藤书蠹
藏书阁在药谷的半山腰。
不同于飞羽宗的藏经阁那么宏伟。
三层木楼,青瓦飞檐,门口坐着个打盹的老修士,练气九层,怀里抱着本摊开的《南疆风物志》,鼾声均匀。
寅时的藏书阁三楼东侧,霉味混着旧纸页的酸气,吸进肺里像吞了把干稻草。
这地方他来过几次,平时人很少——毕竟大多数修士追求的是战力、境界、法宝,谁有闲心研究灵植的冷门变种?
陈源扶着木梯爬上最后一阶,右肋的伤口扯得他闷哼一声。
阁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东区书架排得挤,过道窄得侧身才能过,头顶悬着几盏昏黄的萤石灯,光勉强够看清书脊上的字。
《南疆异植图谱》《草木精怪录》《失传灵种考》《灵植变异三百例》《上古灵藤图谱》《魔道禁植考》《天材地宝录》《五行奇木考》《绝迹灵植考》……
他指尖划过一本本书脊,停在一册灰扑扑的厚册前——《上古藤类考》。书皮是某种兽皮鞣制的,边角磨得发白,没署名。
抽出来,沉得坠手。
陈源盘腿坐在过道地上,就着昏光翻开扉页。字是手抄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页还夹着干枯的叶标本,一碰就碎成粉。
上古藤类考·序
藤者,缠也,附也,柔而韧,弱而毒。洪荒之初,天地未分阴阳,有藤生于混沌,名曰“元”。元藤食混沌气,根扎虚空,叶生万象。后天地开,元藤崩解,其残骸化育万类……
他跳着翻,目光扫过一行行潦草记载:
青灵藤:叶如翡翠,昼吸日精,夜纳月华,所结“青灵果”可助木灵根修士破境。然培育需纯净木脉,今世已绝。
血煞藤:魔道邪物,以血肉为壤,嗜杀生灵。成熟后藤蔓覆地三里,凡过者皆被缠噬,尸骨无存。六百年前幽州魔灾即因此藤失控。
鬼面藤:生于极阴地,藤身生人面纹,夜半啼哭如婴。取汁炼药,可制“锁魂丹”……
没有“嗜血变种”。
陈源皱眉,加快翻页。书到后半,字迹更乱,夹杂着大片的涂抹和批注,像写书的人写到后来心乱了。翻到倒数第三章时,他手一顿。
这一页被撕掉过,又有人用粗糙的针线把另一张纸缝了上去。新纸泛黄,墨迹深黑得扎眼:
未名血藤(疑似元藤劣化变种)
特征:初生如寻常青藤,遇血则狂。藤身生暗红斑纹,叶背有细密血腺,可分泌腐毒。
记载一:天启七年,南疆蛮寨献异藤一株于朝廷,置御花园。三月后,园中兽类尽死,血肉干涸。钦天监伐之,断口流黑血,臭闻十里。
记载二:景和三十九年,西漠散修偶得血藤幼苗,以自身精血喂养。三年后藤成,该修战力暴涨,跨境连斩七敌,然神智渐失,最后自焚于沙漠。
记载三(字迹颤抖,似仓促写就):余于幽冥裂隙得残种,试育之。初七日无异常,第八日子时,藤忽暴长,袭余右臂。幸以丹火焚之,仅留此页为鉴。
批注(朱砂小字,不同笔迹):
此藤非善类,然其“血灵果”确有逆天之效。若以禁法控之,或可成一大助力。
——代价几何?
——道心蒙尘,永堕血食之道。
附录:培育禁忌
一、不可喂食活物,否则藤生凶性,反噬其主。
二、结果期需大量精血灌溉,若供应不足,藤将噬主。
三、血灵果服之,三日内战力翻倍,但药退后需十倍血肉补亏空,否则修为跌落。
四、最忌者,藤与宿主产生“共生印记”。一旦印记成,藤即是主,主即是藤,再无回头路。
陈源盯着最后那行字,右臂掌心突然开始发烫。
他卷起袖子。
树形印记的暗红色比昨夜又深了一分,边缘蔓延出的血丝已经长到小臂中段,像活藤的根须在皮下游走。
“共生印记……”
他低声念,指尖按上去。不疼,但有细微的麻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生长、呼吸。
“看完了?”
声音从书架尽头传来,干哑得像磨砂纸。
陈源猛地合上书,起身。
过道那头站着个驼背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拎着个鸡毛掸子,正慢悠悠掸着书架顶的灰。
老头眼睛眯着,像没睡醒,但陈源感觉——刚才那页纸上的每句话,这老头都听见了。
什么时候来的?
“弟子陈源,见过执事。”他低头行礼,书藏在身后。
“执事?”老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我就是个看门的。苏丫头让你来的吧?”
陈源没答。
老头也不追问,拄着鸡毛掸子走过来,脚步轻得像猫踏雪。
他在陈源面前三步停下,浑浊的眼睛扫过那本《上古藤类考》,又扫过陈源右臂——袖子还没放下,印记露着。
“书是好书。”老头说,鸡毛掸子点了点陈源手里的厚册,“就是写书的人……太贪。”
“贪?”
“贪生,贪力,贪捷径。”老头伸手,枯瘦的手指在书皮上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响,“这书的原主,当年也是药谷的灵植师,金丹修为。就是迷上了血藤,觉得能靠它突破元婴。最后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成气音:
“把自己种进了藤里。字面意思。”
陈源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老头盯着他,眼睛在昏光里像两潭深井:“苏丫头让你查,是给你条活路走。现在你查到了,选哪条?”
“弟子不明白。”
“装傻。”老头嗤笑,鸡毛掸子指向陈源右臂,“那东西已经沾了血,开了荤。它尝过味了,懂吗?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趁它还弱,连根刨了。不是烧地上那截,是顺着印记找到你身体里那‘根’,一起刨出来。用真火烧,烧到连灰都不剩。”
陈源喉结动了动。
“二……”老头竖起第二根手指,凑近。
陈源闻到他身上那股怪味——陈年墨汁混着草药,还有更深处的、像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腥气。
“喂饱它。让它开花,结果。然后你吃了果,去把想杀你的人都杀了。”老头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下雨记得收衣服”。
“吃了会怎样?”
“书上不是写了?三日内战力翻倍。”老头咧嘴,“代价嘛……道心蒙尘,永堕血食之道。简单说,以后你见人,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这人一身血肉够你撑几天。”
陈源攥紧了手里的书。
兽皮书皮粗糙,磨得掌心生疼。
“没有第三条路?”
“有啊。”老头转身往回走,鸡毛掸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灰尘痕迹,“现在转身,从三楼跳下去。摔成一滩泥,血啊肉啊都喂给泥地里的蚯蚓。你那宝贝印记没东西吃,自己就枯了。”
他走到楼梯口,停住,没回头。
“天黑前把书还回来。还有,三楼东区以后少来。”
“为什么?”
老头侧过半张脸,昏光在他皱纹里刻出深深的阴影。
“因为这儿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吃人。”
脚步声下楼,远了。
陈源站在原地,手里的书沉得像块刚挖出来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