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药痴与焚脉煞
吴小栓倒在地上,胸口那几道青黑色血管像活过来的毒蛇般凸起、蠕动,皮肤下隐约浮现的暗红纹路越来越清晰。
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随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在空气中弥散。
“焚脉阴煞。”
一个嘶哑、仿佛很久没正经说过话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头,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
他头发胡子乱糟糟打结,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地上吴小栓的胸口,鼻子还一抽一抽地猛嗅。
“药痴古河?!”人群里有人低呼,下意识后退半步。
古河在药谷、甚至在棚户区都有些“名气”——疯疯癫癫,常年窝在废料田边,身上总带着怪味,据说以前是丹霞殿的天才,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贬下来,成了这副鬼样子。寻常人都不愿靠近他。
此刻,他却像闻见鱼腥的猫,旁若无人地蹲到吴小栓身边,伸出乌黑的手指,就要去碰那些凸起的血管。
“住手!”蒋天冷喝,一步踏前,手已按上剑柄,“你是何人?敢干扰执法堂办案!”
古河动作顿住,慢吞吞抬头,瞥了蒋天一眼,又低头看吴小栓,嘴里嘟嘟囔囔:“执法堂……办案……嘿嘿……办个屁的案……连焚脉阴煞和走火入魔都分不清……”
“你说什么?!”蒋天脸色一沉。
“我说,”古河伸出脏兮兮的食指,虚点着吴小栓胸口,“这是‘焚脉阴煞’,西边魔域血煞宗外围弟子常用的一种控人、逼供兼灭口的阴毒玩意。炼制时混入至少三种阴属性妖兽残魄,佐以腐心草、败血藤的汁液。中毒者初期经脉隐痛,气血滞涩,容易被误认为练功岔气或旧伤复发。”
他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像在背诵某种让他沉迷的经文:
“一旦用特定药引诱发——比如,掺了一缕精纯血煞之气的‘燃血散’——阴煞就会彻底爆发。煞毒随气血狂走,焚烧经脉,损伤根基。看这纹路颜色和凸起程度……嗯,中毒至少两个月了,这次诱发剂量不小,是想让他当场经脉尽断、修为全废,最好再喷几口黑血,死得凄惨点,对吧?”
他最后那句“对吧”,是抬头冲着柳三娘和厉雄的方向说的,脸上还咧开一个满是黄牙的笑容。
柳三娘脸上的娇笑僵住了。
厉雄眼神阴鸷,拳头捏紧。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血煞宗?魔域的毒?”
“中毒两个月了?那跟草环有啥关系?”
“药引……有人下药害他?”
蒋天眉头紧锁,盯着古河:“你有何证据?”
“证据?哈哈!”古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指着吴小栓,“这满身的阴煞纹、这腐甜带腥的铁锈味、这气血逆冲却无灵力暴走的迹象……哪一点像走火入魔?哪一点像被温和灵草诱发?你们执法堂的《异毒辨症录》是垫桌脚了吗?哦,我忘了,那本书第八十七页讲‘焚脉阴煞’的部分,五十年前就被赤阳那老家伙嫌‘偏门无用’给撕了,怪不得你们不认识。”
他语气里的嘲讽和某种更深的不忿,毫不掩饰。
蒋天脸色阵红阵白。
执法堂弟子确实主修斗战、缉拿、刑律,对偏门毒物认知有限。古河口中的《异毒辨症录》,他隐约听过,但从未翻阅。
“即便如此,”蒋天强压怒意,“此人中毒是实,当众发病也是实。他发病前接触了源草堂的草环,二者或有牵连,需带回执法堂细查!陈源,还有这吴小栓,以及相关证物,都需……”
“带走?”古河打断他,歪着头,眼神变得有点危险,“蒋小子,你把他带走,是能解这焚脉阴煞,还是能问出谁下的毒引?他现在气血逆冲,心脉被煞毒侵蚀,最多再撑半个时辰。你带走的,只会是一具经脉尽碎、煞毒爆发的尸体。到时候,死无对证,是不是正好合了某些人的意?”
他目光又瞟向柳三娘。
柳三娘强笑:“古老说笑了,我们也是被这吴小栓骗了,看他可怜才……”
“可怜?”古河嗤笑,不再理她,转向蒋天,“你要办案,可以。但现在,人,得先救。救活了,才能问话。救不活……嘿嘿,你们执法堂背上个‘草菅人命、纵容真凶’的名声,叶锋那小子脸上怕是也不好看。”
蒋天眼神剧烈挣扎。古河虽然疯癫,但昔日的名头和此刻言之凿凿的判断,让他不敢无视。更重要的是,如果吴小栓真死在他手里,而真凶另有其人……这责任,他背不起。
陈源一直沉默地看着。
这老头对毒物的了解,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揭露真相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兴趣。
“古老,”陈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若您能救他,需要什么?”
古河转头,第一次正眼打量陈源,目光在他腰间玉牌上顿了顿,又扫过他全身,鼻子又抽动几下,眼里闪过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兴趣。
“你身上……有意思。”他含糊地嘟囔一句,随即指向吴小栓,“救他?简单,也难。焚脉阴煞根子在‘阴煞’和‘血毒’。需先用金针截脉,封住心脉和主要窍穴,阻止煞毒继续焚烧经脉。再用至阳至纯的灵力,缓缓化去阴煞,疏导淤积的血毒。最后,还需一味‘清心净莲’的莲子为主药,固本培元,修复经脉损伤。”
他掰着脏兮兮的手指:“金针我有。至阳灵力……你这草田里,不是有现成的吗?虽然弱了点,但精纯度够。麻烦的是‘清心净莲’的莲子,那东西虽只是一阶灵药,却喜净厌污,生长条件苛刻,坊市偶尔有售,但价格不菲,且未必新鲜。”
清心净莲。
陈源心中一动。只问:“需要多少?”
“至少三颗。新鲜的,灵气未散的。”古河盯着他,“你有门路?”
“可以试试。”陈源道。他想起了苏晚晴,或许杏林苑有存货。就算没有,以苏晚晴的渠道,弄到也不难。但这意味着,要欠下更大的人情。
“蒋师兄,”陈源转向蒋天,“情形您已看到。吴小栓身中魔域阴毒,被人以药引诱发陷害我源草堂。古老有法可救,但需时间与药材。若此刻将人带走,他必死无疑,真凶逍遥法外。我陈源愿以飞羽宗记名弟子身份及此玉牌为凭,在此担保,全力配合救治吴小栓,并协助执法堂查明真相。可否,暂将此人留于此地救治?古老可为见证,众人亦可为见证。”
蒋天脸色变幻,目光在陈源、古河、昏迷的吴小栓以及远处神色不定的柳三娘等人身上扫过。
“半个时辰。”他终于咬牙开口,声音冷硬,“我给你半个时辰。若此人能救醒,说出实情,且与你源草堂无关,此事执法堂自会追查真凶。若救不醒,或与你有关……”他盯着陈源,“你知道后果。”
“半个时辰,足够下针截脉,暂保他心脉不死。”古河嘿嘿一笑,“至于化煞解毒,没莲子可不行。”
“莲子我去设法。”陈源道,“周明,维持秩序,照顾好李姐和平安。古老,请先施针。”
古河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一个油腻腻的破布包,摊开,里面是长短不一、色泽暗沉的金针。他捻起一根长针,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手稳得像铁铸,对着吴小栓心口一处要穴,轻轻刺下。
人群屏息看着。
柳三娘和厉雄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往人群后缩。
屋檐下的王墨,脸色阴沉,冷哼一声,转身消失。
蒋天带着两名执法弟子,退到一旁,抱臂冷观,但目光始终锁定在场几人。
东头田边那个破草棚的缝隙里,一双净白微光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恐惧又担忧地看着外面混乱的一切。
当“清心净莲”四个字从古河口中吐出时,草棚里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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