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

　　张鱼敲响石屋木门时，赵天佑正盘膝坐在床铺上调息，静养身体。

　　“何事？”

　　“是狼千语大人那边，进阶的光芒开始收敛，”张鱼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只是微微躬身，脸上混杂着紧张与不安，“雷猛壮士说，按这迹象，再过不久，进阶就该完成了。”

　　赵天佑眸光一动，起身下床，动作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关节都舒展得精准。

　　“村里人什么反应？”

　　张鱼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已经有不少人聚在村东头了，隔得老远观看，王村长也在，他……他脸色不太好。”

　　赵天佑点了点头，迈步朝屋外走去。

　　看来村长对六阶妖兽还是保持谨慎态度，不过有他这个尊上在，才没有组织村民撤离吧。

　　张鱼连忙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夕阳斜照，房屋下照射出大片阴影。

　　往村东去的路上，赵天佑遇到的村民明显比平日少，以往这时都是成群结队讨论雷猛教导后的修炼要点。

　　此时都早早回到屋中，没了往日的活力。

　　赵天佑脚步未停，面色平静。

　　越靠近村东，人声越是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寂静，并非无人，相反，空地外围已经远远围了三四十人，都是村中骨干，皆屏息凝神，望着洞内那头伏卧的银白巨狼。

　　狼千语正闭着眼，浑身冒着蓝白之光，好似在与什么做斗争，口鼻间喷出大量寒气，最后遇到周身的空气，凝成大量雾团，如梦似幻。

　　赵天佑看的啧啧称奇，这只白狼怎么要跟飞升仙界一样。

　　没一会儿，狼千语周身那层蓝白色的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敛，每收缩一分，身体就微微鼓胀一分，连带着身上皮毛的光泽也更亮一分。

　　王守仁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他盯着狼千语，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带着凝重。

　　赵天佑走到老人身侧站定，轻声开口。

　　“村长。”

　　王守仁这才恍然回神，转头见是赵天佑，连忙躬身：“尊上。”

　　“你在担心。”

　　赵天佑目光落在狼千语身上，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守仁握拐杖的手指收紧，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老朽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妖兽进阶不多，但听过的传闻不少，五阶到六阶是一道大坎，跨过去，妖兽的灵智会再开一窍，对力量的渴求也会变得不同。”

　　“狼千语大人在五阶时，便已显出对妖核的强烈执念，前几日蝙蝠妖伏诛，老朽本欲将妖核尽数收拢，待尊上定夺。可当时它低吼示威，寸步不让，老朽念及尊上昏迷未醒，不敢擅自激怒它，只好由它取走……”

　　老人声音渐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他有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赵天佑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自然知道王守仁在担心什么。

　　平等契约建立在双方自愿与实力相对平衡的基础上。

　　若狼千语进阶后实力暴涨，心生异念，契约未必还能如常运转。

　　即便契约本身仍有约束力，一头心怀不满、阳奉阴违的六阶狼妖，对天佑村而言亦是巨大的隐患。

　　远处，狼千语周身最后一丝光晕没入体内。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覆盖体表的银白毛发无风自动，根根竖立，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威压开始弥漫，如同看不见的潮水，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即便隔着数十步，那股威压依然让普通人呼吸困难，心跳如擂鼓，汉子们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工具或武器。

　　王守仁的背脊绷得更直，额头渗出细汗。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边烧起赤红的晚霞。

　　空地上的狼千语忽然动了动前爪，锋利的爪尖扣入泥土，留下五道深深的沟痕。

　　它的眼皮开始颤动，冰蓝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溢出，森寒刺目。

　　威压，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退后！都退后些！”王守仁嘶声呼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紧张。

　　不少人踉跄着倒退，脸上带着惊惧。

　　就连一向胆大的雷猛，此刻也收敛了笑容，古铜色的脸庞上露出罕见的严肃。

　　他身旁的老黑低伏下身子，喉咙里发出警惕之声。

　　赵天佑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紧锁着狼千语，感知脑海中的契约联系，感知那股正在狼千语体内奔腾冲撞的全新力量，感知契约符文传来的每一丝波动。

　　契约还在。

　　但也清晰感知到，狼千语意识深处翻涌的狂喜，对力量的贪婪，以及一丝蠢蠢欲动的桀骜。

　　下一刻，狼千语睁开了双眼。

　　冰蓝色的狼瞳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瞳孔竖直，里面倒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与远处惊慌的人群。

　　它缓缓抬起头，脖颈处的毛发如银针般炸开，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它仰天长嚎——

　　“嗷呜——！！！”

　　声音穿云裂石，裹挟着六阶妖兽的磅礴妖力，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浪向四面八方席卷。

　　地面尘土飞扬，草木低伏，离得最近的几间木屋屋顶茅草被掀飞大片。

　　人群惊叫着捂耳蹲下，就连雷猛也闷哼一声，脚下地面龟裂。

　　赵天佑发丝狂舞，但他站姿如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嚎声持续了足足数息，才渐渐停息。

　　狼千语低下头，冰蓝狼瞳转动，最终定格在赵天佑身上。

　　它的体型比之前暴涨了一大圈，肩高从四米出头跃升至五米有余，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银白的小山。

　　它咧开嘴，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得意低吼。

　　那眼神里，有进阶成功的畅快，有力量暴涨的恣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它在等。

　　等赵天佑的反应，等这个与它缔结平等契约的人类，在面对已然不同的力量对比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