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子是个疯子。
这是陆渔见到他时的第一印象。乱如枯草的灰白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深陷,脸上满是灵火灼烧和金属刮擦的疤痕,身上那件油腻的皮围裙沾满各色诡异污渍。他正趴在一具庞大的、由无数齿轮、管道、不明生物甲壳拼凑而成的狰狞造物上,用一柄闪烁雷光的刻刀,疯狂地刻画着灵纹,对陆渔的到来毫无反应。
洞窟内充斥着尖锐的灵能啸叫和浓郁的生魂怨气。那“大宝贝”显然用了禁忌手法。
“老疯子。”黑疙瘩沙哑开口,“有人……找你交易。看上了……你那堆废玉。”
刻刀停了一瞬。
千机子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珠锁定陆渔。那目光不像看人,像在打量一件奇特的材料。
“隐机崖的小子?秦守愚的徒弟?”他声音嘶哑刺耳,“你的‘线’……有点意思。黑疙瘩说,你能让死玉活?”
“弟子想试试。”陆渔不卑不亢,指尖探出那缕透明灵丝,“以此丝为桥,以玉壳为田,温养一具不靠强行奴役、而靠共生契合的‘傀魂’。”
“温养?契合?”千机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咧嘴露出黄黑牙齿,“老子抽了三百年的魂,试了八百种法子,最强的元婴妖魂塞进去都撑不过三天!你一个炼气小子,拿根破线,就想养魂?”
“正因为前辈用的是‘抽’与‘塞’,而我用的是‘养’与‘连’。”陆渔平静道,“灵丝源于我心,随我意动。我不断,则丝不断。以不断之丝,连无魂之壳,日久年深,意注其中,或许能孕出一缕先天契合、如臂使指的‘意’来。它不是外魂,是自生的‘傀念’。”
千机子死死盯着那缕灵丝,又猛地看向陆渔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挖出秘密。良久,他忽然嘎嘎怪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不靠蛮力,靠水磨工夫,靠‘骗’!骗那死物,让它以为自己该‘活’过来!”他手舞足蹈,“行!老子准了!那堆废玉你拿去!但有两个条件——”
他伸出两根漆黑的手指:
“一、炼制过程,老子要在旁边看!记录每一个变化!”
“二、若你真养出点什么……第一战,得用老子的‘大宝贝’试试它成色!”他拍了拍身边那狰狞造物,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可。”陆渔点头,“但玉壳若因我之故彻底损毁……”
“老子不在乎!”千机子挥手,“一堆死玉罢了!但你若浪费老子时间……”他眼中凶光一闪。
“弟子省得。”
交易达成。
陆渔将月白玉壳带回隐机崖,置于竹楼静室。他以自身精血混合数种温养神魂的辅料,在玉壳胸口刻下一道简易的“同心蕴灵纹”,作为灵丝接入的“端口”。
准备工作就绪,已是深夜。
陆渔盘坐玉壳对面,静心凝神,运转《太公钓天诀》,使心境归于“空静”。随后,他抬起右手,那缕透明灵丝缓缓探出,轻轻点入玉壳胸口的纹路中心。
“嗡……”
玉壳微不可察地一震,表面泛起朦胧月华。
陆渔闭目,将全部心神沉入灵丝。
这不是操控,是感应,是浸润。
灵丝如同最细微的根须,缓缓“渗入”玉壳内部复杂的灵纹回路。他“看”到了这片冰冷、完美、却死寂的“天地”。灵丝所过之处,并不强行驱动灵力,只是静静地、温和地、将自己“存在”的意念,以及《灵丝百断》中“连接、适应、不断”的道韵,一点点“涂抹”在灵纹回路的每一个节点上。
很慢。如同滴水穿石。
一夜过去,灵丝只“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回路。玉壳毫无反应,依旧冰冷。
陆渔不急。收回灵丝,调息恢复。次日继续。
三日,五日,十日……
他每日只“浸润”两个时辰,绝不过度,以免自身心神损耗,也避免玉壳产生“排斥”。其余时间,则正常修炼,巩固炼气六层修为,继续锤炼灵丝。
变化在第二十七天的深夜发生。
当陆渔的灵丝如往常般,缓慢“流过”玉壳右臂一处复杂的灵纹节点时——
那节点,极其微弱地,自行闪烁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肢体,无意识地抽搐。
陆渔心神一震,灵丝瞬间停滞。
不是他驱动的!是玉壳内部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灵力,在灵丝长期、温和、同频的“浸润”下,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初生的“回应”!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四十三天,玉壳左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七十九天,脖颈处的灵纹流转速度,快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第一百零五天,当陆渔灵丝拂过面部灵纹时,那微阖的眼睑,似乎极轻、极缓地,颤动了一毫。
它正在“醒来”。
不是被塞入魂魄的“醒”,是这具完美躯壳,在长期接受同源、温和、充满“生”之意念的灵丝浸润后,从最深处,自行萌发的一缕懵懂的、原始的、与陆渔灵丝同频共振的“意”。
陆渔称之为——“胚芽”。
养魂,第一步成了。
这一夜,他收回灵丝,静静看着玉壳在月光下流转的温润光泽,心中涌起难言的悸动。
创造生命?不,远未至此。
但这确是在赋予死物“灵”之可能。是在验证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以自身为源、以灵丝为脉、温养契合“傀念”的道路。
他轻轻触碰玉壳冰冷的面颊,低声道:
“别急,慢慢来。”
“我们……还有时间。”
窗外,云海沉寂,星光寥落。
隐机崖的夜,还很长。(接陆渔养魂第105天,玉壳眼睑微颤,胚芽萌发同一夜)
北冥。万丈玄冰之下。
这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幽蓝与死寂。巨大的冰晶如同倒悬的山脉,在不知来源的微光中闪烁着冷漠的光泽。空气凝滞,寒冷足以瞬间冻结金丹修士的灵力流转。
寒漪悬立于冰窟中央。
她依旧一袭素白,但衣袂与发梢已凝上淡淡的冰霜,眉心的冰蓝印记光芒急促闪烁,明灭不定。在她身前,悬浮着一块三尺见方、不断变换形状的幽蓝冰晶。冰晶内部,无数细密的银色纹路正在疯狂生长、扭曲、崩溃、再生……如同拥有生命的神经网。
这就是“千机引”现阶段能创造的“灵性纹路”——短暂,混乱,充满痛苦与不确定性。
冰晶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隐约传来令人神魂僵滞的、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声,仿佛某个亘古存在的冰冷心脏正在苏醒。
“冰寂玄魄……”寒漪嘴唇微动,声音在这极致寂静中带着细微的回响。她每在此多停留一刻,镇压那东西的反噬就重一分。但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冰晶内部一处刚刚崩溃、却又顽强地重新衍生出更复杂纹路的节点上。
“自衍生……终于出现稳定迹象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至极的亮光。
就在这时——
“嗡!”
她腰间一枚不起眼的冰玉佩,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缕温暖的、淡金色的微光!这光芒与周围极寒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让她心神骤然一松的熟悉气息——是陆渔!是钓竿神念与他自身灵丝融合后的独特波动!
这玉佩是她与那枚破碎玉简最后的隐秘联系,只有当她所关注的“灵性载体”(陆渔+神念)发生质变级成长时,才会被激发。
光芒中,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她近乎冻结的识海:
月白玉壳……眼睑微颤……一缕透明灵丝如脉动般连接……灵丝深处,有与她面前冰晶内相似的、但更柔和自然的“纹路衍生”迹象……
画面一闪而逝。
寒漪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陆渔在“养魂”,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那灵丝引导下,玉壳内部灵纹中,那自然而然、毫无滞涩的纹路衍生趋势!
那正是她苦求不得的、“灵性”与“载体”完美契合后,自发成长、自我维持的雏形!
“以身为源,以丝为引,温养契合,自衍纹路……”她喃喃自语,眼中冰蓝光芒大盛,“我错了……我一直想从‘外’赋予‘纹’,却忘了最根本的‘纹’,本就该从‘内’与‘载体’共生而出……他的路,是对的。不,是我们的路……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千机引’!”
强烈的明悟与激动让她周身气息一阵波动。
“咚——!!!”
下方黑暗深处,那冰冷心脏的搏动声猛然加剧!一股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寒意冲天而起,冰窟四壁瞬间凝结出厚厚的黑色玄冰!她面前的幽蓝冰晶“咔嚓”一声,布满裂纹,内部的纹路再次陷入紊乱。
反噬来了。因为她心神失守,镇压出现了缝隙。
寒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迅速冻结的淡金血液。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灵机,双手急速掐诀,眉心印记光芒爆射,化作无数冰蓝符文锁链,狠狠扎向下方的黑暗,试图重新稳固封印。
代价是巨大的。她本就因长期研究消耗过度,此刻又遭反噬,内伤已然不轻。
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懊悔,只有一片近乎燃烧的决绝。
“必须……尽快回去。”她一边艰难地维持着封印,一边看向腰间那已然黯淡的玉佩,仿佛能透过无尽虚空,看到那个在崖边孤独养魂的少年。
“陆渔……坚持住。”
“在我回来之前……”
“守好你的‘纹’,看好……云鲲的‘变’。”
她闭目,将全部心神与力量,投入到与脚下那亘古冰寂之物的对抗中。
冰窟重归死寂,唯有那搏动声与符文锁链的微光,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凶险,与一个女子不惜代价也要回归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