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后第三日,陆渔去了天工阁“机巧峰”。
机巧峰,擅傀儡、机关、奇物炼制,与专攻阵法符箓的“灵枢峰”、推演天机的“天衍峰”并称天工阁三大“奇技”支脉。峰主千机子,金丹中期修为,性情古怪,痴迷傀儡之道,常年与一堆木头铁石为伍,鲜少过问俗务。
陆渔来此,是因寒漪传讯中那句“需‘活纹’实证”,以及他自身对“灵丝千断”与“连接、控制”的思考。
钓竿已毁,他需要一件新的、能发挥自身特质、且不显山露水的“器”。而傀儡,以灵丝操控,如同延伸的肢体,或许正是验证“灵丝”与“活纹”联系的绝佳对象,亦可炼作一张隐蔽的底牌。
机巧峰与隐机崖的荒僻截然不同。山峰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石窟、作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灵木切割的尖啸、金属熔炼的轰鸣、以及偶尔爆开的失败嗡鸣,混杂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灵木清香、金属焦灼、机油与灵墨混合的独特气味。
陆渔循着路引,来到半山腰一处不起眼的石窟前。石窟被两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封着,门上无锁,却布满了复杂精密的机括纹路,隐隐有灵力流转。
他抬手,尚未叩门。
“吱嘎——!”
左侧一扇青铜门忽然向内滑开尺许,一只巴掌大小、木制关节、眼嵌劣等灵石、动作有些僵硬的松鼠傀儡,从门缝里探出头,歪着脑袋,用空洞的“眼睛”上下打量陆渔,口中发出生硬的、一字一顿的声音: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陆渔微微一怔,拱手道:“隐机崖陆渔,特来拜见千机子师叔,想求一具傀儡傍身,并请教炼制之法。”
松鼠傀儡眼中灵石光芒闪烁了几下,似在“思考”,随即道:“峰主……在‘活’字三号洞。你……可自去。规矩……懂否?”
“还请告知。”陆渔态度恭谨。
“一、不得……擅动……未完成品。二、不得……打扰……峰主炼制。三、材料……自备,或……以贡献点……兑换。四、损坏……器物,照价……十倍赔偿。”松鼠傀儡说得费劲,但条理清晰。
“弟子明白,多谢。”
松鼠傀儡点点头,缩了回去。青铜大门缓缓合拢,只在原处留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陆渔侧身而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石阶,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幽幽的灵光石,光线昏暗。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还多了一丝……陈旧的油脂和灰尘味道。
走下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三条岔道。每条岔道口,都用古篆刻着一个字,分别为“生”、“死”、“活”。
陆渔略一沉吟,走向“活”字通道。
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不再是粗糙石壁,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透明水晶格。每个格子里,都存放着一具傀儡,或完整,或残缺,或奇形怪状。
有人形,有兽形,有虫形,甚至还有完全无法辨认的几何组合。材质也千奇百怪,灵木、金属、骨骼、玉石、甚至某种透明的胶质。许多傀儡身上,都刻画着复杂的灵纹回路,有些还在微微发光,自行运转。
这里,像是傀儡的“墓园”,又像是“陈列馆”。
陆渔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具具傀儡。他的灵觉敏锐,能隐隐感觉到这些死物内部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渴望”被再次驱动的“意蕴”。这是炼制者在创造它们时,倾注的心血与神魂烙印的残留。
他心中微动,下意识地,从指尖探出那缕几乎透明的灵丝。
灵丝轻柔地延伸,并未触碰任何傀儡,只是悬停在通道中央,细细感知着空气中弥漫的、那无数微弱“意蕴”交织成的、奇特的“场”。
就在这时——
“咦?”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突然从通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阵“咔哒、咔哒、吱呀——”的、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与木石拖拽声,由远及近。
陆渔收回灵丝,凝目望去。
只见从通道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高度近七尺、通体由一种暗沉无光的黑色灵木与哑光金属拼接而成的人形傀儡。
傀儡外形粗糙,关节处机括外露,线条硬朗,毫无美感。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金属平面。胸口处,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缓缓旋转、散发着不稳定灰光的浑浊晶体,似乎是其动力与操控核心。
但让陆渔瞳孔微缩的是——
这傀儡的“走”动,没有一般傀儡的僵硬与机械感。它的步伐有些蹒跚,左腿似乎不太灵光,发出“吱呀”异响,但整体动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笨拙的生涩”,仿佛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而且,在它出现的同时,陆渔那缕灵丝感知到的、通道中弥漫的微弱“意蕴”场,忽然躁动、汇聚起来,如同铁屑遇磁,隐隐环绕在这具粗糙的黑木傀儡周围,为它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你……刚才,用‘线’?”傀儡停在陆渔身前丈许,金属脸转向他,胸口的浑浊晶体明暗不定,那个沙哑干涩的声音,正是从晶体内部传出。
陆渔心中一凛。这傀儡不仅动作奇异,竟能察觉到他几乎隐形的灵丝?而且,它称灵丝为“线”,而非神识或灵力……
“是。晚辈陆渔,见过……”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傀儡显然是千机子的造物,但似乎又有一定的自主性?
“叫老子……黑疙瘩。或者,烂木头。他们都……这么叫。”傀儡的声音断续,但语气里竟有一丝……自嘲?“你……的‘线’,很特别。不像……神识,不像灵力。像……活的。”
陆渔心中更惊。这“黑疙瘩”的感知力与灵性,远超外面那些陈列品。
“晚辈修炼的功法特异,灵丝算是本命之物。”陆渔谨慎回答,同时观察着对方。他发现,这傀儡胸口浑浊晶体的光芒流转,与通道中那些微弱“意蕴”的波动,隐隐有着某种呼应。
“本命……之物?好,好……”黑疙瘩似乎“看”着他,尽管它没有眼睛,“你来找……那老疯子,做傀儡?”
“是。想炼制一具,作为防身与修炼之用。”
“修炼?用傀儡……修炼?”黑疙瘩的声音提高了一丝,似乎很感兴趣,“你的‘线’,能……连上它们?”
它抬起一只由黑色灵木与金属构成、关节粗大的手臂,指向两侧水晶格里的傀儡。
陆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可以,但需契合,且不能强行操控,以免损毁。”
“契合……不能强控……嘿,嘿嘿……”黑疙瘩发出一阵难听的、仿佛锈铁摩擦的笑声,“那老疯子……搞了一辈子傀儡,就想弄出个……有‘魂’的。可惜,他的‘线’……太硬,太粗。塞进去的……都是死物。”
它顿了顿,金属脸似乎“盯”着陆渔:“你的‘线’……细,软,像活的。说不定……能行。”
陆渔听出了言外之意:“前辈的意思是……”
“跟我来。”黑疙瘩转身,迈着蹒跚的步伐,向通道深处走去,左腿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刺耳。“那老疯子……在折腾他的新宝贝,没空理你。我……带你看点……有意思的。”
陆渔略一思索,跟了上去。这具诡异的傀儡,似乎对他没有恶意,而且,可能藏着关于“活纹”与傀儡的某些秘密。
通道尽头,是一间更为宽敞的石室。这里没有水晶格,只有满地散落的零件、半成品、废弃的灵纹刻板,以及几具更加奇形怪状、甚至堪称“恐怖”的傀儡残骸——有的像多肢怪物,有的像融合了数种妖兽特征,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不知名材料的聚合体。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失败、焦糊与某种阴冷的、仿佛灵魂残渣的气息。
石室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石台。石台上,平放着一物。
陆渔走近,看清那东西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具人形傀儡的“躯壳”,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尚未完成。
但它太“美”了。
通体由一种温润如脂、自带微光的月白色灵玉雕琢而成,线条流畅完美,肌理分明,仿佛沉睡的谪仙。面部轮廓清俊,双目微阖,长发披散,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胸口、四肢关节处,预留了镶嵌核心与连接灵纹的凹槽,内里灵路复杂精妙到令人目眩。
这具躯壳,已经超越了一般“器物”的范畴,堪称艺术品。但陆渔能感觉到,它缺少最关键的东西——“魂”,或者说,驱动它、赋予它“生”的灵性与意识。
“这是老疯子……三百年来,最满意的……‘壳’。”黑疙瘩站在一旁,沙哑道,“材料是……北冥深海的‘万年养魂玉’,雕了……六十年。灵路是……仿照上古‘战魂傀’图谱,又融了他自己的……疯想。可惜……”
“可惜什么?”陆渔问,目光无法从那完美的躯壳上移开。
“可惜,他试了……所有办法。抽妖兽魂、炼生魂、分自己神魂、甚至想引动地脉残缺灵性……都失败了。”黑疙瘩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好的一个……活了三天,然后……崩了。壳也……差点毁了。”
“为什么?”陆渔隐隐抓住了什么。
“因为‘线’不对,因为‘契’不合。”黑疙瘩的金属脸转向他,浑浊晶体光芒急闪,“他的‘线’,是强行……捆缚,是奴役。塞进去的‘魂’,要么疯,要么散,要么……反噬。这具壳……太‘完美’,对‘魂’的要求……也太高。差的魂,配不上。强的魂……又捆不住。”
它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之前说……‘契合,不能强控’。这话……有点意思。你的‘线’……或许,能给它……找个‘魂’,或者……养个‘魂’出来?”
陆渔心头剧震。
养魂?
以自身灵丝为桥,以这具完美躯壳为基,以《灵丝百断》中“连接、适应、不断”的理念,去慢慢“温养”或“引导”出一个能与躯壳完美契合、如臂使指的“傀魂”?
这不正暗合了寒漪“千机引”中“死物生灵”的至高难题?虽然只是最低层次、局限于一具傀儡的“生灵”,但若真能成……
这不仅仅是炼制一具傀儡,这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基于自身道路的“共生羁绊”!而且,过程隐秘,结果可控,正合他所需——一张与自身修为、心境、道路完全契合,潜力巨大,且不为人知的底牌!
风险当然极大。养魂失败,可能反噬自身,或损毁这价值无量的躯壳。与千机子这等怪人打交道,也需万分小心。
但……值得一试。
陆渔深吸一口气,看向黑疙瘩:“千机子师叔,会同意我尝试吗?这具躯壳,想必是他心头至宝。”
“他?”黑疙瘩发出一声古怪的嗤笑,“他现在……眼里只有他那个新宝贝。这具壳……他早就半放弃了,丢在这里……吃灰。你若有胆,有‘线’,或许……他能让你试试。成,他得窥新路;败,不过一具……死物。反正……他也造不出来了。”
陆渔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月白玉壳上,越看越觉得,此物仿佛天生就在等待他的“线”。
“请前辈引荐,我想面见千机子师叔,谈谈……这笔交易。”
“交易?嘿……有意思。”黑疙瘩转身,“跟我来。那老疯子……在下面,折腾他的‘大宝贝’。待会儿……别吓着。”
它领着陆渔,走向石室角落一处向下延伸的、更加昏暗的通道。
陆渔最后看了一眼那静卧在石台上的月白玉壳,指尖灵丝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仿佛在与之共鸣。
然后,他迈步,跟上那蹒跚的黑色身影,走向机巧峰更深、更神秘的所在。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