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甲巡蜂”传来的震动虽微弱，却清晰地将那一缕阴冷锐利的灵力波动，烙印在陆渔的感知中。那不是天工阁修士中正平和的灵力，也不是云海自然形成的乱流，而是一种刻意收敛、却难掩本质森然的异种气息。

　　崖上气氛为之一凝。

　　“东南，三里，云涡边缘，一闪即逝。”陆渔迅速报出方位和特征，声音平稳，但眼神已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

　　秦崖主脸上的惫懒之色尽去，他眯起眼，望向东南方翻滚的云海，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云雾。“呵，鼻子够灵的。钓竿刚响，耗子就摸到门口了。”他并不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师父，怎么办？启动防护阵法，上报执法殿？”大师兄张铁摩拳擦掌，他加固了好几日的阵纹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上报？证据呢？一丝稍纵即逝的异种灵力？”秦崖主摇摇头，“执法殿那帮小子正愁没借口常驻咱们这儿呢。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他看向李玄李黄：“你们那两只小蜜蜂，还能飞得更远，更隐蔽点吗？最好能沾点‘味儿’回来。”

　　李玄李黄对视一眼，李玄沉吟道：“‘木甲巡蜂’的极限侦察半径是五里，再远控制不稳。要沾‘味儿’……需要改动核心感应符文，增加‘灵屑捕捉’功能，但会大幅缩短续航和增加被发现的可能。”

　　“改。”秦崖主拍板，“不需要续航，能出去转一圈，带点东西回来就行。陆渔，你把感应到的那缕灵力特征，尽可能详细地‘描摹’出来，给他们做参照。”

　　陆渔点头，闭目凝神，回忆那转瞬即逝的波动，以自身灵力为引，在空气中勾勒出几道极其淡薄、却带着鲜明阴冷锐利感的灵光轨迹。李玄李黄仔细感应记下，匆匆返回屋内，传出一阵急促的零件碰撞和符文刻画声。

　　“轻眉，”秦崖主又看向二师姐，“这几天做的点心，挑些能快速补充灵力、温养神魂的，给大家备着，尤其是陆渔。”他意有所指，“神识消耗会比较大。”

　　柳轻眉用力点头：“师父放心，我新调的‘凝神百花蜜’和‘迅灵枣泥酥’正好用上！”

　　“至于你，”秦崖主最后看向陆渔，眼神意味深长，“对方是冲着你，或者说，是冲着你可能代表的‘示警者’来的。钓竿的动静，加上之前执法殿的排查，恐怕已经让某些人把你和异常联系起来了。接下来几天，你的‘渔’，得换个地方‘垂’了。”

　　“弟子明白。”陆渔心领神会。对方在暗处窥伺，他不能一直待在明处。隐机崖是他的主场，但也可能成为被监视的笼子。

　　秦崖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陆渔。那是一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鹅卵石，表面粗糙，隐约有些天然纹路。“拿着，贴身放好。关键时刻，捏碎它。”

　　陆渔接过，入手微沉，隐约感到内部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土行灵力流转，稳固如山。“这是？”

　　“一点小把戏，能让你暂时‘消失’一会儿，就像块石头掉进石头堆里。”秦崖主摆摆手，“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都杵在这儿，该种菜的种菜，该睡觉的睡觉。”

　　众人散去，各司其职。崖上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暗地里，无形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当夜，月隐星稀，云海晦暗。

　　两只经过改装的“木甲巡蜂”悄无声息地飞出隐机崖，没入浓重的云雾之中。它们的外形更加贴近自然界的飞虫，灵力波动被压制到近乎于无，翅膀振动的频率也做了调整，融入风声。

　　陆渔没有待在房中。他带着秦崖主给的鹅卵石，来到了崖边那株老松下。这里视野开阔，背靠山崖，前方是翻腾的云海，下方则是陡峭的崖壁和更深处迷蒙的雾气。他收敛气息，运转《太公钓天诀》，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与周围山石草木近乎一体，同时神识如同最耐心的渔夫，将数缕更加纤细、更加隐秘的“灵丝”，缓缓渗入下方复杂的气流和云霭之中。

　　这一次，他“垂钓”的目标，不是云海深处的巨物，而是可能藏匿在云海中的“黑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寅时将至，正是夜色最深、人最困乏之时。

　　忽然，陆渔手腕内侧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频率特殊的震动——来自一只“木甲巡蜂”！不是预警，而是……锁定并追踪的信号！它发现了目标，并且正在谨慎地跟随！

　　几乎同时，他延伸到东南方向的一缕灵丝，也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涟漪”。那“涟漪”极其微小，仿佛一片稍重的雪花落在水面上，但在陆渔高度集中的感知中，却清晰可辨。它在移动，速度不快，非常谨慎，正沿着云海下层一道相对稳定的气流带，缓缓向隐机崖方向迂回靠近！

　　对方果然来了！而且避开了常规的探查路线，选择了云海复杂环境作为掩护。

　　陆渔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通过灵丝和木甲巡蜂传来的模糊信息，他大致勾勒出目标：一个，体型与常人相仿，灵力收敛极好，若非主动探查几乎无法察觉；移动方式并非御剑或驾云，而是借助某种法器或法术，模拟云气流动，如同云雾中的幽灵。

　　距离，两里半，并且还在缓慢靠近。

　　陆渔没有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更清晰的确认，或者……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一炷香后，那“涟漪”进入了隐机崖一里范围。这个距离，对于高阶修士而言，已经足以发动一次迅捷的侦查或攻击。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云海深处，那一直规律“呼吸”的庞大意识，似乎被这缕不断靠近的、带着阴冷气息的“异物”所惊扰，或者，是陆渔钓竿白日那声龙吟残留的道韵刺激了它？总之，它毫无征兆地、重重地“翻了个身”！

　　“轰隆隆——！”

　　并非实际的声音，而是一种深沉到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磅礴悸动！整个隐机崖，不，是整个天工阁七十二峰所在的空域，灵力场发生了剧烈的紊乱！云海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陡然掀起滔天浊浪，无数云涡凭空生成又溃灭，狂暴的灵力气流席卷四方！

　　那隐匿在云中的身影，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其精妙的隐匿法术在如此剧烈的灵力乱流中，出现了一丝难以避免的迟滞和波动！

　　就是现在！

　　陆渔眼中精光一闪，一直保持沉静的心神骤然凝聚！他并未攻击，而是操控着那几缕早已布设在关键气流节点上的灵丝，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急速震颤起来！

　　这不是攻击，而是——模仿与放大！

　　他模仿的，正是白日钓竿暗金纹路爆发时，引发的那声龙吟中，所蕴含的极其细微的、与云海巨物“翻身”韵律有某种奇异共鸣的震颤频率！同时，他通过灵丝的共振，将云海巨物此次翻身引发的部分灵力乱流，向着那身影所在的方位，轻微地引导、聚焦了那么一瞬！

　　这并非陆渔有能力操控巨物之力，而是如同在激流中，轻轻推了一把本就偏向某个方向的水花。

　　效果立竿见影！

　　那本就因灵力乱流而显露痕迹的身影，被这针对性的一“推”，身形剧烈一晃，周身的隐匿灵光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露出了瞬间的破绽——一个穿着紧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周身缭绕着淡淡灰黑色雾气的身影！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对于早有准备的陆渔，以及那两只恰好盘旋在附近的“木甲巡蜂”来说，已经足够！

　　“嘶——！”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其中一只木甲巡蜂如同真正的毒蜂，将尾部一根淬炼过、沾染了特殊追踪药粉的细如牛毛的金属针，激射而出，精准地射向那身影因晃动而暴露出的腰侧位置！

　　黑衣人反应极快，破绽出现的刹那便知不妙，身形急扭，灰黑色雾气暴涨，试图再次隐匿。但那金属针来得太快太刁钻，虽未射中皮肉，却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划痕，以及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隐晦木灵清气的粉末。

　　“吱——！”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夜枭般的低鸣，充满了惊怒。他毫不犹豫，不再试图靠近隐机崖，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借着尚未平息的灵力乱流，以比来时快数倍的速度，朝着来路疯狂遁去，眨眼间便没入茫茫云海，消失不见。

　　另一只木甲巡蜂悄然跟上，但在追出数里后，也失去了目标踪迹，只能返回。

　　云海的剧烈动荡渐渐平息，天地重归（相对）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崖边，陆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微微发白。刚才那一连串的操作，尤其是模仿龙吟频率和引导灵力乱流，对他神识和灵力的消耗极大。但他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成功了。虽未擒获，但逼出了对方的形迹，留下了追踪标记。

　　片刻后，两只木甲巡蜂返回，其中一只带回了那枚射空的金属针，针尖上沾着一点点极其微少的、灰黑色的织物纤维和几乎消散的阴冷灵力残留。另一只则传来了目标最后消失的方位——东南方，约五里外，一处云涡密集、灵力更加混乱的区域，疑似有预设的传送点或更深的隐匿点。

　　秦崖主等人早已被惊动，聚拢过来。

　　“干得不错。”秦崖主检查了一下金属针上的残留，又感应了一下陆渔描述的对方遁走方位，点了点头，“是影月魔宗‘幽影卫’的路子，擅长隐匿刺杀，侦查也是好手。看来上次蚀灵梭失败，他们派了更专业的人来。”

　　“师父，这追踪粉末……”李玄问道。

　　“李玄李黄，你们和轻眉一起，连夜分析这残留的灵力性质和织物材料，看看能不能找出点门道。张铁，加强崖上警戒，阵法调整为‘隐月’模式，外松内紧。”秦崖主迅速吩咐，“陆渔，你神识消耗不小，回去调息。今晚他们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靠近。但此事，恐怕还没完。”

　　他望向黑衣人消失的东南方，眼神深邃：“能如此精准地摸到我们崖边，要么是阁内有极高明的内应提供了详细情报和路径，要么……就是对方掌握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绕过常规监测锁定目标的方法。比如……”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渔身上，或者说，落在了他腰间那根青竹钓竿上。

　　陆渔心中一凛。难道是因为钓竿白日那声龙吟，泄露了某种独特的“道韵”或“气息”，才被对方追踪到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云海之下，那巨大的意识在经历了一次剧烈的“翻身”后，并未立刻沉寂下去，而是传来一阵阵低沉而模糊的、仿佛带着痛楚与烦躁的意念波动，清晰地被陆渔的灵丝捕捉到。

　　白露所说的“疼”，或许并非虚言。

　　而“等”……它在等什么？

　　陆渔握紧了手中的鹅卵石和钓竿。内忧未明，外患已至。云海之下，巨物不安。隐机崖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

　　接下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侦查与反侦查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