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然又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票面上,墨迹开始慢慢晕开,模糊了字迹。
沈星回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票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便利店里冲。
推开门时,风铃被撞得剧烈摇晃,发出近乎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李薇从收银台后抬起头,看见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样子,瞬间愣住,“你没事吧?怎么淋成这样?”
沈星回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个湿漉漉的信封,指尖陷进泡软的纸里,几乎要戳破。
“我……”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提前下班。”
吴姨从后面的小办公室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瞬间皱起:“不舒服?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嗯。”沈星回顺着她的话应下,“头有点晕,可能是淋了雨。”
吴姨打量了他几秒,终究是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别来了,先在家歇着。”
“谢谢吴姨。”
他几乎是冲进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时,手指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那张票被他小心地夹在手机壳和手机之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放在口袋里,怕掉,怕被雨彻底泡烂,怕这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消失。
书包背到肩上时,他顿了顿,转身从员工柜里拿出那个没吃的豆沙面包,塞进书包。
“你真没事啊?”李薇追到门口,递给他一把伞,“店里的备用伞,你拿着,记得明天带来。”
“……谢谢。”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伞是透明的,能看见雨点在头顶炸开,溅成细碎的水花。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把手机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掀开手机壳,看了一眼。
票还在。
暗红色的「诸天剧院」四个字,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舞台上未灭的霓虹。
他想起父母失踪后,警察来家里调查,说一切正常,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银行账户里的钱一分没动,车子好好停在单位车库。
两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留下半点线索。
警方最后的结论是“疑似主动失联”,劝他去找亲戚投靠。
可他没有亲戚。父亲是独子,爷爷奶奶早逝;母亲那边,外公外婆在他小学时就因车祸去世,再没有其他近亲。
他一个人活到现在。
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存款,靠着助学贷款,靠着打一份又一份的工。
每个月他都会去派出所问一次进展,每次得到的,都是那句轻飘飘的“还在调查中”。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
伞不自觉地倾向一侧,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冰凉的触感渗进衣服里,贴在肌肤上。
但他没有调整伞的方向,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租住的方向走去。
那个信封里,除了这张票,还有别的东西吗?
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没有。
父亲为什么要留这张票?母亲说的“无票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信上写着「勿寻」,可这张票都送到了他手边,又怎么可能不寻?
无数的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冲撞,像一团乱麻,可他一个答案也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是要撞破胸腔。
掌心在不停出汗,即便被雨水淋湿的冰冷,也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燥热。
走到租住的那栋老楼楼下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四楼自己房间的窗户。
黑着灯,和这栋楼里大多数的窗户一样,沉寂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刚才捡到信封前,那个像梦一样的片段——崩塌的舞台,次第敞开的门,无数个带着伤痕的自己,还有那句质问。
“如果所有选择都是你,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瞬间就被雨声吞没,没留下一点痕迹。
然后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推开单元门,走进黑暗的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他一直没报修。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摸黑上楼,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哪里有个小小的凹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也能走。
走到三楼半的拐角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上,四楼的楼道里,有光。
不是他房间透出来的光——他的房间在楼道的最里面。
是楼道本身的灯,那盏和他住的楼层一样,坏了好几个月的灯,此刻竟亮着。
昏黄的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光从楼梯的拐角漫下来,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沈星回站在黑暗里,缓缓握紧了伞柄。
伞尖的水滴不断砸在地面上,滴答,滴答,和他的心跳,保持着一模一样的频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抬起脚,继续往上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转过拐角,看清了四楼楼道的全景。
灯,确实亮着。
而且不只是灯——在楼道的尽头,他的房间门旁边,那面原本空白的墙壁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老式的、深棕色的对开门,门板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像是藤蔓缠绕着星辰,纹路细腻,刻工精巧。
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很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在漆黑的楼道里,格外醒目。
门的上方,悬挂着一块褪色的霓虹灯牌。
「诸天剧院」
四个字,泛着暗红色的光,间歇性地闪烁,像是濒死之人的呼吸,微弱,却执着。
沈星回站在楼道的这一端,看着那扇本不该存在的门,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雨伞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台阶边。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手机壳下,那张硬质纸票的边缘。
票在发烫。
不,不是票在烫,是他的手指,在止不住地颤抖。
灯牌又闪烁了一次,这一次,他看清了灯牌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同样泛着暗红的光「今夜上演:《夜莺电台》」
「主演待定」
楼道里的灯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光影交错间,那扇门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不,不是似乎,是真的在靠近,像是整条楼道,都在无声地收缩。
沈星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门,最终停在了距他三步远的地方。
门把手——一个黄铜制的、雕成龙首形状的门把手——缓缓地,自行转动了半圈。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缝里透出的红光,骤然变强了些,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狭长的、血色的光带。
那道光带一路延伸,最终停在了他的脚边,将他的影子,切割成两半。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的,低沉,模糊,带着某种非人的回响,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持票者……请入场……」
沈星回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不知何时,那张票已经从手机壳下滑了出来,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票面上的字迹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交相辉映。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三年前,父母失踪的那个雨夜,他在窗前等到凌晨,终究抵不住困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站在他面前,眼神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对他说:“星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站在一扇不该存在的门前……别怕,走进去。我们在门后等你。”
他当时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醒来后便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那扇门,就真切地摆在他的眼前。
雨声从楼外传来,很远,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楼道里静得可怕,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能听见票纸在掌心被攥紧的细微声响。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第三步,他停在了门前。
门缝里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在他那双深灰色的瞳孔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跳动着,闪烁着。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那个龙首门把。
黄铜的触感,冰凉刺骨,顺着指尖,一路凉到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灰尘的干涩,还有某种淡淡铁锈的味道,像是剧场里尘封已久的气息——然后,用力推开了门。
暗红色的光,如潮水般从门内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楼道。
也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