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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豕突

尘沙行 好大的山火 5942 2026-01-29 14:43

  中秋之后便到了农忙时节,田间地麦子已经成熟,只等着各家农户来收。

  而对于农业生产活动大于天的底层农民来说,应天时四季,春种秋收更是一等一的大事。

  因此此时节家家户户都进入了忙碌阶段。而周正三人自中秋事后,明显更加亲近了些,彼此相处也更放松了些。

  尤其是冯平儿,眼见着小姑娘自那日起便似乎卸下了心中的一些重担,每日活力愈盛,二人也是由衷的觉得快乐与轻松。

  人便是这样了,很多愁绪与心结虽然根本就无法解决,但若能倾诉发泄出去,当场便似减了千钧重般。而少女情怀,也总是如诗般的动人,喜人,醉人。

  冯铁家当然也要秋收,虽然从一开始的夫妻二人变成了后来的父女二人,家中惯常只有两张嘴,但冯铁却丝毫没有堕怠,也硬生生打理了五十亩农田,且照料得尤为妥当,此时长势喜人,正待采收。

  周正也理所当然地下了地,与冯铁一起秋收。

  于是,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除了日常的砍柴,挑水外,便整日在地里抢收麦子。

  而冯平儿也每日午间都去田间二人送些水饭。

  田间往来的乡里有时见得三人坐在地垄上吃饭喝水,也时常来调笑,只问冯铁哪里讨来的佳婿,生的这般俊不说,体格子还如此壮实,干起活来真是一把好手。

  几乎次次惹得冯铁勃然大怒,大骂着邻里只管胡言,又指着周正问哪里俊,只长着个块头,做些活计笨手笨脚不说,食量又大,白白吃了好些米面。

  言至最后,往往以一句“这样的小子哪里配得上我家闺女,我家闺女居然恨嫁吗?”收尾,引得来人捧腹大笑,摇头而走。

  倒是冯平儿更加大方礼貌些,常常与其他长辈认真解释,说是周大哥只是家中收留的流民,只暂住些时日,并未与平儿许得什么婚的。

  而周正此前日日在村中挑水砍柴的,虽然平日少言寡语,但村中众人哪里不知道此人,见姑娘如此认真的来对,便多有讪讪,不再调笑,倒是比自家爹爹破口大骂来的管用许多。

  忙碌了半月,眼见着各家秋收已经大面积完成,田间只剩些妇女孩童背着筐在拾着些碎谷。

  而各家也紧锣密鼓地加紧将麦子铺陈在院子中晾晒,脱粒。此时

  闲下来的周正也与冯平儿往田间去拾碎谷。当然是拾不完的,只能尽量捡起来,能捡一日餐饭便也是好的。

  这日下午,秋风带来远方的沙沙声,夹杂着一些孩童的嬉笑,正拂过田垄间众人的面颊时,这平静的乡间午后却骤然传来一声惊叫。

  周正浑身一紧,猛地抬头去看。只见田垄旁的山林间不知何时窜出一只野豕,孩童嬉笑时惯唤作“长喙参军”的,此时前蹄正刨着地,似乎是被林中什么惊了出来,又似乎被刚才一声惊叫吓到,正有些躁动。

  好在只有一只,并未成群出现。但即使是这一只,也引得田间的妇女孩童惊惶起来,一些农妇一声慌忙拉着自家孩童向后避去,更多的却只是徒劳惊呼,又大声寻自家娃娃。

  周正和冯平儿也一时惊惶,但冯平儿却没有喊叫,只稍退了两步,便去看周正。

  周正也迅速冷静,一面让冯平儿快跑回村中,叫些青壮来,一面直直地盯着那野猪,缓步朝那边走去。

  许是众人的喊叫起到了些作用,那野猪虽然躁动,却并未敢真的冲入田中。

  而随着周正缓慢往前挪了十余步,那野猪也注意到了周正,大概是周正身材魁梧,也许是野猪冷静了一些,竟然又有稍作避让之态,眼见着似是欲要转回林间了。

  周正见此也是渐渐松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而就在此时,离着周正不远的一处林边突然又冲出一个手持柴刀的村中汉子,正急的满头大汗,跑出来气尚未喘匀便放生大喊起来:“有一野豕背我惊了往这边来!速避!!速避!!”

  然而其人喊到一半,看着眼前众人便觉不好,只是这嘴实在是比脑子快了许多,喊将出来便根本刹不住车,只能慌乱的顺着众人目光去寻。

  而那野猪被这一喊,终于惊的疯了起来,直直便往这汉子所立之处冲来,口中嘶嚎不停。

  区区百余步,须臾便至,饶是周正反应迅速,也只来得及向前抢了几步,便见那野猪冲至汉子跟前,额前獠牙钢枪似的往汉子身上捅去。

  好在那汉子早已紧张,电光火石之间堪堪避了獠牙,竟欲持手中柴刀向这野猪颈部劈去。

  然而其人仓促间来避,哪里站得稳,加上那野猪竟异常灵敏,一击未中,反而直接摆了下头,便侧头撞在那有些失衡的汉子大腿上。

  那汉子遭此一记重锤,惨叫一声,当即便倒飞出去,在地上拖了四五步才堪堪停住,反身想要爬起却发现左腿似是骨折了,丝毫使不上力气,只能惊怒的坐在地上大喊“速避!”

  而那惊了的野猪此番发作起来,哪里能一击便走?转身便嚎叫着疯突向周正侧前的一对吓得坐地难起的母子。

  周正见此当即大急,抢上前去,就在那母子身前两三步堪堪赶上,架起右臂奋力一冲,手肘顶着那野猪侧肋,竟生生将野猪顶了出去。

  那野猪腰间软处受此一击,哀嚎着侧扑出去,却并未倒地,反而愈发生了几分凶性,调过头来弃了那母女,再度要朝周正冲来。

  周正顾不得右臂上的疼痛,只能慌忙往林边那汉子处逃去。

  逃出几步,耳听得身后恶风直直打来,后背被汗水浸湿了的衣衫更是乍然冰凉,惊得他汗毛倒立起来,匆忙向侧方一扑,竟是擦着边让过了野猪这奋力一撞。

  趁那野猪去势不减,难以转身之际便继续去寻那汉子刚刚失了的柴刀。

  而片刻之后,眼见着那刀近在眼前,那野猪却也再度迎面而来。

  此时若上前去捡刀,根本就是避无可避,加上侧后方那汉子正躺在地上呻吟痛呼,周正终于无法,只能咬着牙立在原地,双脚岔开,死死的钉在地面上,双目圆睁,盯着那野猪从当面袭来。

  待双方近得身来,只见周正眼疾手快,当先握住了那野猪的一对獠牙,脚下施力,死死抵住地面。

  双方一时角力,虽然周正终究不受控制的被向后推了两三步,那獠牙也在最凶险时抵住了周正胸口,然而终究没有直刺而入,那野猪便也渐渐地不支起来,冲势渐缓。

  而周正待得如此良机,终于站住,脚下生根,双腿陡然发力,带动腰腹,进而集全身之力,猛地一掀,竟然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就将那野猪直直掀翻在地。

  这时周正却丝毫不敢懈怠,赶忙转身又向身后柴刀扑去。

  慌忙取了柴刀,利刃在手,抬头见那野猪惊惶哀嚎,四蹄胡乱蹬着还欲站起,勃然大怒,呼喝一声“畜生”,便又大步抢上前去。

  趁那野猪堪堪站起,又奋力在其前肘上一劈,刀伤深可见骨,野猪当即又扑到在地。

  周正复又小心让开野猪还在奋力摆动的獠牙,绕至身侧,面目狰狞双手握住刀把奋力一插,便刀身便整个直直没入。

  此时周正犹然愤愤,只拔出刀来便欲再劈,却猛地被喷溅出来的鲜血滋了满身满脸,才稍作冷静,再去看那野猪,早已没了声息,也是终于胸中稍缓,长出了一口气,弃了刀四下来看。

  旁人早已被惊得无声,只呆呆的看着此处搏命,此时见周正抬起头来,脸上怒意未消,更是满面鲜血,如见鬼神,更是被骇的平白生出几分惧意来,便是孩童也不敢再哭闹,只是悚然来看,讷讷不敢发声。

  周正此时仍然紧张不已,也不顾周围如何来看,大致扫了一圈见再无危险,便兀自喘着粗气,过了几十息方才渐渐喘匀,又觉得四肢酸软无比,头晕目眩难以支撑,便直接就在一旁瘫坐下来。

  而及至此时,周围才渐渐有了声息。

  几名妇人慌忙跑上前去查看先前那汉子情况,又有几名妇人轻手轻脚的靠近,离着几步外小心来问周正是否有碍。

  待周正回答只是脱力,稍作休息应当无妨后又暗自松了口气,其中一位妇人更是大着胆子上前来解了腰中水壶与周正喝。

  周正勉强喝了几口水,又在几位妇人的帮助下正冲洗着脸上手上血污,此时村中的青壮才终于持着刀斧赶到田间。

  待到近前来看,稍稍问了几句,哪里又不知道是周正救了自家婆姨,自是千恩万谢。

  冯铁也在其中,见周正无事,暗暗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忍不住呵斥了几句,见周正连连点头称是方才不再言语,又喊了一位同乡来,二人搭着尚有些无力的周正往村中走去。

  其后,自有人去寻了那断腿的汉子,更有几人直接去林中寻了根笔直的树干,就借着路边枯草卷了几根草绳,七手八脚的扛着猪往冯铁家送去。

  当日晚间,周正便在冯铁的建议下让村中大伙将猪切了,每家分了一条不说,余下的更是请村中众人来一起料理了吃喝。

  村中众人大喜之余,也纷纷从自家拿出蔬菜干肉米黍等物,就在路口起了几个灶子,又有几人从家搬来了大锅柴火,就在路边料理起这野猪和其余物什来。

  村长在家中听了此事,更是亲自带着几个儿子,抱了些酒水来与众人同吃。众人吃肉喝酒,一时好不热闹。

  席间,众人更是频频来赞周正,说他不光长得英武,又有如此勇力,竟就那般搏杀了这大野猪。

  有人不知经过,此番听了也是纷纷惊异,一时间称赞声此起彼伏。

  周正此时只是讷讷憨笑,倒是冯铁父女两个,似是称赞自己一般,整晚都兴奋不已,随众人得意洋洋的夸赞自家捡来的这夯货。

  如此吃喝一番,待到将散之时,方才主要负责做饭的几家人又拎了整个肘子出来,说是大伙实在吃不下,要冯铁与周正二人拿回家去。

  而周正再欲托这家大嫂将肘子料理了之时,其余众人也纷纷吵嚷着再吃不下,便各自起身拾了自家的桌凳碗筷。与留下收拾锅灶的几家道了辛苦,又郑重与周正道了谢,便纷纷散归各家。

  经此一事,往后周正再与村中邻里相见,众人便都热情了许多。

  饶是周正实在不善言辞,每次只拱手行礼,少有言语,众人也热情不减,反而更加赞赏周正沉稳老实。

  甚至有两家家中女儿适龄的,都起了心思。只是又疑冯铁家女儿如此靓丽,且也正是适龄,方才没来提起罢了。

  而随着麦子晒干脱粒,又在村长的主持下各家交了税粮,这秋收也算是彻彻底底的过去了。

  村中当地已经多年未有旱洪之事,再加上这年头天下太平,赋税虽然不少,但也不算苛刻,家家都能有些余裕。

  这等二十几户的小村子更是没有盘剥之事,只怕都未在官吏面前挂上号,甚至连征徭役时都没人来这村子骚扰的。此番交了秋税,宣告了一年的辛苦忙碌有了成果,自然家家欢喜,相互祝贺一年风雨无事,又期望明年五谷丰登。

  至此,冯铁终于抽出空来开始拉着周正在村子周边走走看看,要按照原本的打算挑一块平地来盖个草屋,走走转转不过两日便在村外寻了一小块平地。

  是的,村外。没办法,小村子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合适地块来盖房子了。冯铁当初也是勉强在村口寻了块地方来住,如今再想围个小院出来便只能向村外来寻。

  好在说是村外,但是去村中也不过片刻时间便能走到,取水往来也算方便。

  周正自然也没什么可挑的,日后村子里若是人丁兴旺了,说不得要有更多人来此处寻一地来住,这里怕也是要慢慢扩展成村子的一部分的。

  而次日,冯铁便毫不耽搁,乃是往有青壮的人家挨家的问过去,明言要周正要寻一个去处围个院子来。

  村中各家自然也不推辞,毕竟刚刚受了人家恩惠,吃了肉的,便也纷纷来助。

  众人几日功夫便整饬出一个板正的泥墙草屋,待得再稍作晾晒了几日,眼见着四面墙壁干爽结实了,便带着冯铁赠送的一套被褥,与其他村民赠送的些许瓢碗、矮桌、矮凳、水桶等一应物什入住了新居。

  并且在家中按照当地的风俗与冯铁父女一起草草办了些仪式,这更是没办法的事情,周正此时还是一穷二白,实在没有多余能力来招待乡里,村中也都理解。

  这般,赶在秋日的末尾,天气渐冷却未入冬之时,周正到底是从冯铁家搬了出来。

  好在虽然第二日便下了一场刺骨的寒雨,但茅草屋结实暖和,让周正也渐渐踏实起来。

  而接着,周正便是日常往集中寻些活计去做,每日早出晚归,与冯铁父女的来往都少了许多。

  日子这般匆匆过去,在落雪前,周正终于储了些大略能过冬的粮食,竟还剩了些铜板。

  一日晚间自集市归家,路边见一大嫂挎着个大包袱,周正眼尖,瞧着似是布鞋,知是应当刚从集上摆摊下来,心中微动,便礼貌叫住了大嫂。

  眼见着布鞋厚实,针脚纳的也细密,二人便立在路边议了价钱。

  几句来往,周正便将身上的铜板一下掏空,全都与了这大嫂,又满脸欢喜的将两双布鞋揣入怀中,继续往家里走去。

  走到村口先是往冯铁家中转去。立在门前轻扣了门,与门内应了几句便见冯平儿打开门,立在门口一脸的喜色,声音依然是清泉般叮咚作响:“周大哥如何来了?快入内来,我正与爹爹在屋内吃饭,且一起来吃!”

  说罢便拉着周正的袖口向屋内走去。而周正也笑语几句,便进了屋内。

  冯铁见了来人,也听了门外言语,也不起身客套,就指着自己方才添的碗筷与矮凳,唤周正坐下来吃。

  而周正则是先恭敬行礼,方才从怀中掏出一大一小两副布鞋,上前来笑道:“方才散集,遇了个大嫂卖的便宜,我见这鞋做得也规整,便掏钱买了两双,给二叔和小妹冬日间换双新鞋。”

  冯平儿早就对周正怀中鼓着的物什好奇,此时更是惊喜万分,“呀”的一声叫了出来,眉眼间更是笑成了一弯清月,煞是动人。

  而冯铁也微微展颜,口中却还是来呵斥:“你日日辛苦做工才得几个钱,自家可有准备过冬了?却要来买鞋。冬日间须不要轻易与我来讨”

  周正只是笑对:“已备齐妥当了,此时有些闲钱,自然念着二叔与小妹的好”

  冯铁微微一怔,便不多言,只唤对方坐下吃饭。冯平儿也是接了两双鞋过来,分别摆在了东西屋的炕上,便转回来落座。

  数日不见,周正也难得话多了起来,席间讲些这几天在大户人家做工听来的奇闻轶事,惹得其余二人连连失笑。

  从容用罢了饭,又坐着闲话了片刻,见着外边彻底黑了下来,周正方才行礼告辞,趁着月色往自家中去歇息。

  而夜里便听得北风呼啸起来,第二日早间起身,隔着窗望去,只见天地间早已干净净白茫茫一片,这年的第一场雪,竟是好一场丰年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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