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不单预示着明年又是一个丰年,还意味着周正每日去集市中的活计也要就此停了下来。
以后除非天气转暖,路上冰雪消融,否则都不太会有什么人往集市中去了。
因此,周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而是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待得被窝中的余温散尽,才有些不情愿地起身,草草穿了外衣,蹬上自己那军中正卒的双层牛皮军靴下炕,又直往外屋锅灶中引了火,又填了些灶边早先剩下的干爽木柴,又坐了些水,方才回内屋拾了被褥。
待得周正收拾停当,又倒了些温水稍作洗漱,正准备寻些干粮就着热水果腹之际,便远远听到呼喊:“周大哥!周大哥在家中吗?”
周正匆匆推开门往外去瞧,只见冯铁拎着两把铁铲,身后跟着冯平儿,二人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白雪,艰难向此处行来。
周正面色一喜,赶忙来应:“二叔和小妹如何来了?道路这般难行”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向外迎去。
冯平儿见了周正愈发欢喜,越过自家爹爹大步往前跑来,冯铁也微微展颜。
双方到近前来,周正去接了铁锹,便听冯平儿欢快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传来:“周大哥买来的这鞋真是暖和得紧,一路行来竟半点艰难都无!是不是,爹爹!”
待冯平儿转头寻得冯铁赞同,便又赶紧来言“早间起来,见下了这么大的雪,爹爹便猜度着你往后无法再去集中做工了。而清了院中的雪后,爹爹便说要来与你将这边铲出一条道路来,免得每日打水都艰难,因此见隔壁王叔家也清罢了雪,便借了他家的铲子过来”
冯铁这时也接过话来,轻笑道:“还要将你屋顶的雪推下来,免得压塌了。这一晚着实是得见着的大雪”
周正也是满脸笑意应道:“多谢冯二叔挂念。此等大雪确实难得,如此明年又是个好年景”
冯铁也点点头道:“不错!”
此时三人已踹着雪行至门前,待得将铁铲立在墙边,周正赶紧打开屋门让了两人进去,自己再入内关了门。
三人甫一入内,便渐冯平儿又从怀中掏出了个油纸包,小心打开,便见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冯平儿笑意不减,脆生生来言:“早间热了些馒头,听爹爹说你不必早起去做工,便念着多热两个与你送来,周大哥早间可用过饭了?”
馒头热气腾腾,在这不甚暖和的小屋里飘起冉冉的白雾来,白雾后方,少女酡红的脸颊被微微遮蔽着,一片朦胧看不真切,却让周正愈发觉得少女似是自仙宫来。
“未及用饭的话便快吃吧,吃罢了再与爹爹铲雪”又是不用周正来答,少女便似读懂了什么一般,直接将手中捧着的馒头递来。
周正只能慌忙去接,又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傻笑着大嚼。
而冯铁也并未在意此间情景,直接往小屋内转了一圈,见了屋内收拾的整洁利索,便微微颔首,自顾自坐在了刚刚暖起来的炕上,唤二人入内来坐在说话。
待周正吃了两个馒头,又与父女二人用了些热水,便欲再出门来寻铁铲,准备沿着此处向村中铲一条道路来。
唯独冯平儿,此时百般不肯在屋内静候,硬是要顶着寒风与二人同去。
二人无奈只能应声,便带着雀跃的少女一同出门。
等到二人开始奋力去铲雪,少有言语之时,耳边便只听着少女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说那边树枝上挂的霜雪好美,莫不是哪家仙女姐姐在天上失了的花簪?一会又扑到二人铲出的小路两侧微微隆起的雪堆的,弄得满身满脸都是冰雪,还要趁势滚倒几圈,也不觉寒意刺骨,只是咯咯咯的傻乐。
偶有少女来言而二人却不及应声之时,少女也不恼,便自顾自寻其他乐子去,一时快活的不行。
二人就这般铲着雪,听着少女欢呼雀跃,银铃般的笑声一直在耳边回荡个不停,并因此倍感轻快,屡屡失笑不及。
小路将接近村子之时,本欲直奔村中井口处的二人又顺着少女的手指看向了冯铁家的小院,再听着耳边少女来言,也是失笑。
便兵分两路,周正自去向前直奔井口,而冯铁却就此岔开,往自家院中一路铲去,俨然要再开出一条自家的小径来。
如此忙碌了半日,推了草屋上的积雪,周正又提议此时刚刚落雪,正应去林中再砍些劈柴来,免得过些时日再下一场,便再难去寻柴了。
冯铁也有意动,本欲同去,稍作歇息却突然觉得膝盖刺痛,似是方才被寒风激了,旧伤发作,一时便有些难耐起来。
周正见此紧忙负了扭捏的冯铁,与冯平儿往他家中去。
待得二人一同扶着冯铁在炕上安顿,又往灶中猛填了把火,给冯铁奉了碗热水,眼见着似是热炕渐渐将双腿暖了,冯铁的脸上渐渐放松,周正便欲拿着柴刀与铁斧,往林中砍柴。
冯平儿见周正欲走,屡屡去望,却只能有些失落地转回屋中。
冯铁素来疼爱女儿,见是自家女儿竟难得起了玩闹性子,今日更是快活不已,又想着冬日林间几无兽迹,如今又下了雪,以周正武力断然无妨,便直接来笑言:“平儿且去与爹爹代劳一番,莫让你周大哥平白砍了两家的柴,到天黑方能转回”
冯平儿闻言惊喜地要蹦起来,却又见自家爹爹靠在炕上,也是一时犹疑道:“女儿如何能与爹爹代劳?”
冯铁见状愈加开怀,便又来笑:“平儿这般出息,如何不能?爹爹腿上此时已经无妨了,只是不敢再去林间砍柴,平儿且速去,多寻些柴来与爹爹暖脚”
冯平儿闻言愈发大喜,只应了声是,便直接开门,在周正的惊讶之中欢快地跑了过去。
冯铁在炕上听着女儿在屋外与周大哥骄傲的说自己为爹爹代劳,同去林间砍柴,只觉得难得安宁与满足,有此一女,足慰平生。
周正刚取了柴刀,听了来言自然也是欣喜,便护着冯平儿往林间去。如此,往后好些时日,冯平儿都每日与周正去林间拾柴。
旬日之间,又下了一场小雪,竟都未阻得二人日日去砍柴,直砍得眼见着家中劈柴过了冬都余裕颇多,而冯铁也终于在女儿渐渐不加掩饰的异样中惊疑起来,并在随后与偶尔往来闲坐的村民的顽笑中印证了一些事情,进而整日长吁短叹,患得患失。
村中其余人早在心中将二人定为一对,在这小村子中更是没人来整日胡乱讲些什么礼法,只是觉得真是金童玉女,又感叹冯铁到底是有福气的,此番终于是要苦尽甘来了。
这般一日日的过去,眼见着都奔了年关,冯铁这耳根子早就被往来闲坐的闲汉妇女磨得软的了,俨然已经认命,努力地在村民的夸赞声中骗自己认可周正的诸多优点。
没办法,不认可还能如何,闺女过了年都十六了,而这隔三差五来访的乡里竟都是来与周正那小子说媒的一般,事情发展如此荒唐,不认命,难不成还真等着恨嫁了不成?
甚至其人开始几日还见得周正每日往来辛苦,自己在家拆了草屋的破门和门框,仔细劈砍整饬了一番,又将后院墙推倒了一处,开了小门,只想着方便周正往来,少绕几步路。
只是周正这厮,看着浓眉大眼的,平日勤恳老实。又离家走了这般远,还从那般险境中活了下来,也不像是个没主意的,此时竟半点言语都无,只每日傻乐着便将自家闺女骗去与其吹一整日冷风。
冯铁每每一想便自愤愤不平,整日只斜着眼睛来看周正。
周正自然不是真憨真傻,相反其人自有一番内秀,旬月间日日与小妹独处于林间,早确定了少女心思,欣喜之余也早将自家那些心思翻出来左右想了几通,便是此时他冯二叔的心思又如何不懂?
只是念着自己现在所居之处和家中积蓄,到底是觉得对父女二人亏欠万分,只能日日纠结,每每一些言语到了嘴边便艰难万分,无颜出口,便日日拖欠着罢了。
至于其归家的心思,早就无人再提了。甚至在他早些时候稍微表现出要留在此处生活的意思的当天,他冯二叔便拉着他去了村长家,当场说定了明年开春便垦一块荒地出来,托村长许他在此处落户。
这日早间,冯铁站在院门口,眼见着二人往林间直去,欢声笑语不断,便暗暗心中思忖着是不是晚间便嘱咐明日闺女与那贼厮几分脸色,使那贼厮瞧瞧厉害,莫要再这般轻易与其笑谈,得让那厮知道自家须不好相与。
然而此时周正也在暗暗思量,少女之聪慧村中人尽皆知,便是周正,也初次相见便从少女满眼的灵动中断定其绝不是寻常村妇之流。
但这些日子以来,冯平儿竟未对周正如此避让有过半分表态,仿佛周遭言语种种,诸多闲话皆不近身,或者浑不在意,只每日与周正相会同往林间便彻底满足,不论其他。
而这愈发催动了周正为少女来之不易的青睐与润入生活中每个缝隙的温柔来一次不管不顾的大胆追求。
事实上,其人这几日愈发的按捺不住,早已经下定决心这两日便要与他冯二叔去求。
乃是打算如果冯二叔稍有犹疑,便要指天发誓让小妹必不与自己受苦,而往后更是要努力劳作,赚来让小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财货来。
而今日,周正也准备要与小妹稍表心意,却念着不可平白使其受辱,只是此时尚未想好如何出口而已。
这般一边想着,一边与冯平儿说笑,便一边往林间去辛苦。
周正挑选着合适粗细的树木枝干来砍,冯平儿就在地上拾些散落的细支,中间也与同来此间拾柴的乡里笑语问候了几句。
二人这般笑语忙碌到午后,似是二人日日前来,又或是这年冬天格外的冷导致村民们都砍伐过甚,竟导致眼前所及干净一片,再无可取枝杈。
而那些过于粗壮的枝杈以及树木主干,一则是砍来费力,二则只用来做柴也不好整根伐倒,毕竟还要等树木明年抽了新枝再来做柴。
这当然不是什么环境保护的想法,只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生存之道罢了。
此时二人又哪里肯这般早便回家,便无奈往林中更深处走去。
扶着在厚厚的积雪中有些行得艰难的冯平儿向前趟了一段距离,隔着林间向一处望去,周正却不由心中微动,便微微转身便指着那旁来言:“小妹,再往前行便应是河边了吧”
冯平儿微微一怔,不解其意却也来答:“应就是了,虽然爹爹从不让我往彼处去,可我却也大约知道。”
周正听了便继续来言:“那便是了,我那日正是从河中被冲过来,虽然当时昏沉,却也隐约记得。只是不知是那一处上来的。即已至此,小妹与我去探寻一二如何?”
冯平儿闻言心动:“既如此,平儿也想见周大哥是如何来的,我们过去吧!”
说罢,便在周正的小心搀扶下往河边走去。
待二人跌跌撞撞来至河边,更是忙不迭问道:“周大哥可见得自哪处而来?”
周正那日昏沉不已,见得几处皆觉得似是而非,难辨其实。
便指着一处言道:“许是那处吧,我实是记不得,只觉得似乎彼处较为眼熟”
冯平儿便好奇的顺着周正手指处去观望。
周正却继续来言:“我那日被水冲上来,筋疲力竭,几乎绝了念想,便要就此死在此处。若非迎着太阳见到村中炊烟直直而上,便无法与小妹相见了。”
言及此处,周正自身却是突然起了些情绪,便夹杂着恐惧、难堪、欣喜等诸多复杂心情,继续将记忆中自己顺流而下,诸多艰险一股脑的道来。
冯平儿早就敛息凝神立在一旁细细来听,听得诸多凶险,暗石激流便忍不住连连惊呼,听得周正如何化险为夷又欢呼雀跃。
周正如此自顾自说了半日,稍稍释然,又转头来看,冯平儿却正盯着自己,眼中水雾弥漫,满是揪心之色,楚楚可怜。
看着眼前佳人这般美的惊心动魄,周正却陡然觉得,此前克服种种艰险来此,正是漫天神佛与自家的考验。
而自己此时已得了世间最美的明珠宝物,这苍天端是待自己不薄。
一念至此,周正只觉心中再无关隘,往日那些使自己每每在深夜间惊醒的一切都不值一提,甚至是某种幸运,便又转身对着眼前大河深深一礼,进而准备回身与冯平儿名言自己心意。
然而,甫一起身,其人便当先听见冯平儿言语,语调绵软柔情,随着嗓音清脆而来:“周大哥......”
周正连忙回望,只见眼前少女笑意盈盈,微微侧身立在岸上一棵树下,眼睛如弯月般弓起,敛了半池清水。双颊微红,粉红的薄唇微抿,稍稍掩了皓齿,正笑眯眯来看。
饶是周正整日都见这少女神态,此时却还是微微有些慌张,紧忙来应:“哎”
少女听得了这声,便又继续开口,声音舍了些清脆,愈填了几分柔软与媚意,又显得有些急切与小心,柔声来言:
“周大哥,我爹爹为了我,整日操劳,早些年便有了冬日间暗暗捶腿的习惯,俨然疼的难耐。今年却因你才与我明言,且除了那日,今年一整个冬日便再未发作过了。全赖周大哥,我爹爹难得过了个舒坦的冬天。”
少女此时似是欣喜,似是羞涩,双颊的绯红蔓延至耳后与微微漏出的白皙脖颈,言语微微发颤,却又坚决难明:
“周大哥,我爹爹实在辛苦,日后......周大哥可否多为爹爹分担一二?”
言至此处,少女早已羞涩不已,只微微低着头,右手稍掩了滚烫的脸颊,眼睛不住的朝周正偷瞄去。
而周正听此言语,再是憨傻也该知机,却又只觉得胸中乱跳,被身前此语,眼前此景惹得浑身酥麻,百般言语堵在嘴边,最后却只能干巴巴吐出一个字:“好!”
冯平儿听了应声,却是喜不自胜,直接抬起头来,望着眼前意中之人吃吃来笑,眉眼间弯月眯的更紧了,酡红的脸颊上隐约现了一个梨涡,里面似是又盛了一汪清水,微微泛着粉红。
而这粉红在周正眼中慢慢浸了少女身侧枝丫尖的一抹霜雪,迅速扩散出去,进而染了眼前世界满是如画般的桃红。
周正只能痴痴的站在原地,只觉这桃色的风带着无尽的暖意将自己卷起,似是要飞出这人间。
这般对立了半日,冯平儿却是再也耐不住这灼灼目光,只能娇羞着轻哼一声,转身朝林内跑去。
惊得周正匆匆来追,又小心扶住冯平儿以免其摔倒。
这般扶着扶着,便不自觉手牵在了一起,对立相顾细语。
二人感受着手中柔软与微凉,只觉片刻间天色便昏暗了下来,无奈间不情不愿的牵手往林外走去,又依依不舍的到了村口方才放开彼此的手。
而后周正进到冯铁院中,卸了柴火,又进屋与冯铁问了安,眼见着冯铁坐在炕上冷言冷语,都不正眼来瞧自己,知是自家此番毫无担当,恼了二叔。
只是此时仓促间不好言语,便恭敬行礼告退。
行至后门前,却被冯平儿匆匆追出来,脸色微红的半掩着门扉言语:“平儿今日实在是快活!周大哥勿要挂碍,回去且好生歇息!”
周正感动不及,却又只道“好”,便往自往家中去,竟是走出几步方才醒悟,又回身叮嘱平儿速速回去,勿要着了凉。
复又目送着对方进了屋,方才匆匆折身,趁着月色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