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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懂

尘沙行 好大的山火 5495 2026-01-29 14:43

  村中院子左侧的一户人家中的汉子在屋内战战兢兢地守了半夜,耳听得隔壁院内厮杀声渐消,最后除了火燎的木柴噼啪作响之外全无动静,到底是担心自家房舍也被燎了,便按捺不住大着胆子出门来看。

  小心行至村长家门前,眼见着院门大开,几具尸首摆了一地,里面却毫无动静,也是为自己鼓了好半天劲方才进去。

  此时正屋已经火起,其人隔着尚未燃着的门框去瞧。只见周正、张财、与一贼汉各自躺在堂内,却只有周正胸口似是有起伏,便慌忙大喊起来。

  待唤得村中众人纷纷出门来看,方才急促催着左邻右舍速来灭火,复又与已经跑进来的一位汉子在村长家的水缸中浸湿了外衣,再用地上散落的钢刀割了一个溃兵的衣物,浸湿了遮住口鼻。二人方才往屋内去将周正背了出来。

  而后,二人眼见着周正尚有气息,只被烟熏的昏死过去,便齐齐大喜,复又慌忙背往冯铁家。见院中狼藉各自心惊,复又百般痛心不提,却是只将周正放在东屋炕上,留了两个细心妇人在此照料。便又回去救火。

  大火如此燃起来,定然是救不了的,众人协力,却到底是将火势控制在了村长家的院内,未再向外蔓延出去。而村长家中,却是足足烧到了第二日中午方才作罢。

  众人也只留了几个精细人看着其毋再复燃,便终于可以略作休息,并面对这半村狼藉了。

  且说,那贼人是顺着路自冯铁家那一侧入的村。所以只及祸害到村长家,便被周正尽数杀了。

  此时,村长家以西的十几户自然无虞,只是担惊受怕了整夜。而村长家以东十余户,却几乎尽数遭了兵灾。

  家中丁壮基本被屠戮一空,只有年轻的小娘及孩童、老妇未遭杀害,便是半大的孩子,都被砍了几个。

  此时嘈杂声渐去,西面众人各自归家休息,东面却几乎家家哭嚎,满村皆闻,也是齐齐揪心。

  周正到底还是醒了,呆呆的望着熟悉的天花板,知道自己是被谁救到了冯铁家。

  耳边听着村中大婶欢喜又有些慌乱的呼唤,周正却只是悲切与烦躁。但是其人还是强忍着某种强烈的,灰暗的冲动,勉力起身来问:

  “婶子,冯二叔与平儿的尸首......”方说到一半周正便情难自禁,只咬着牙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婶子。

  “自是大家帮忙敛了起来,小周且放心,此时已寻了几个老人家中备的寿材装殓起来了。”大婶闻言,见了眼前男子的眼神,莫名有些心慌,也有些悲切,慌忙摆手来答。

  周正微微舒了一口气,再度勉强起身下地,不顾周身疼痛,就踉跄往院中行去。

  那婶子眼见着周正肩上的绷带渗出血来,俨然伤口崩开,有心上前阻止,奈何此时见周正眉眼间的厉色实在是发怵,几次张开嘴却说不出言语,便只能慌乱跟在身后追了出去。

  周正踉跄出得门来,只见院中此时停了两只棺椁,盖着棺盖,尚未装钉。

  其人缓缓上前,正待发力推开其中一个棺椁,却猛然浑身颤抖起来,进而瘫坐在地,扶着身前棺椁悲恸失声。

  原因无他,只是正待掀开棺盖之时,周正猛然想起冯平儿昨夜的悲惨,难以承受,竟平白起了畏惧之心,只怕推开棺椁再见到那张被钢刀搅碎的脸。进而夹杂着哀痛、恐惧与羞耻跌坐在地。

  身后婶子此时也悲切不已,径直上前拥住周正,口中也哽咽出言:

  “那刀......刀已经拔下来了,我们几个婆子给擦了......那么好的女娃儿......咋么就......”

  言至此处,那婶子也呜咽起来,强忍着喘了几息,方才继续来言:“莫看了,莫要看了,她二人躺的舒坦,且进屋歇着吧。”

  说罢,便欲拉扯周正起身,然而其人哪里拉得起来周正,只白白用了几下力,任口中如何再劝,周正却全然不理。

  僵持了一会,门外却呼啦啦来了一众老友青壮,看架势几乎是全村出动,正是另外一个本应在此处照应的婶子见周正醒来,慌忙去村中相告。

  而众人进的院来,只大略一看便几乎明白了怎么回事,却是愈发慌张,稍稍一顿,便在为首的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带头下于院中跪拜了下来,便是未及进院的一众人,也慌忙跪在路中。

  周正眼见着长者下拜,到底是难以承受,也慌忙起身避让,可那老者竟丝毫不饶,再三拜来。

  周正无奈之际又有些愤怒,瞪大眼睛来问:“老丈到底甚么?”

  那老丈也赶紧来言:“恩公!非是要恩公难堪,只是你如此姿态,我等心知你有死志,我等又如何活?”

  周正连连跺脚:“我自有决意,却何时要你们一起死了?”

  那老丈俯首再对:“若贼人再来,失了你的勇力,如何能当?”

  周正闻言愕然,却还是咬牙来对:“我昨日抓了个贼鸟厮,问得清楚,其人伙伴俱在此处,我已杀了干净,有一小娘听得清楚,老丈不知吗?”

  “恩公何必来哄我这等老朽?那溃兵言语的清楚,是前方溃了,没了这伙又如何知晓没有下一伙?”

  言至此处,那老丈也声泪俱下,泪水黏在胡子上,被冬日的冷气迅速冻成薄冰,此时看来分外晃眼。

  “老朽如此年纪,非是贪生便要以大义来胁恩公,只是我身后如此多的男女,还有些未及至此处的老幼......若无你遮护,再来这一遭怕是......”

  “但求恩公遮护我等!“老丈身边跪着一人突然哀声下拜出言,引得身后一众在老丈的带领下再次下拜来求。

  周正眼见着眼前哀求,慌忙转身以避,又见眼前棺椁,便欲咬牙回绝。

  谁知那老丈实在知机,见得周正转身之时眼睛扫过棺椁,赶紧抢先来言:

  “恩公,我知你自有决意在心,绝非我等可以挽回,可眼前棺椁中二人的后事不需要料理吗?你与冯铁父女早似家人一般,此事莫非也要请托我等来做吗?”

  周正目瞪口呆,只能怔怔盯着再度俯首的老丈来看。

  然而,随着老者这句话而来,周正却想起自己当初带着疫病,昏昏欲死时冯铁与平儿不顾危险的收留,悉心的照顾。

  此时虽然二人皆已无法出言,可眼见着这平时对自己也友善的一众乡里在此乞活,自己若是狠心回绝,又如何能有颜再见他二人?

  一念至此,耳听着满院的寂静声中那些分不清男女,却止不住的抽泣声、,周正终于无法,只能连忙上前扶起老丈,口中也无奈应声,只道且将二人安葬再做打算。

  众人自然大喜,几人当即上前,合力将两具棺椁抬入西屋,便又来行礼道谢,周正只能连连避让。

  稍顷,待其余人各自散去,周正便想将那两个婶子也请回,却只见那两个婶子顶着寒风站在门前,也无多余声音。

  眼见着二人冷的难耐却还不走,周正也是终于无奈,便在二人的展颜中又将其迎进屋来。

  及至二人烧暖了炕,又做了些吃食,眼见着周正状若无事的吃了些,便稍稍安了心。

  又枯坐了几个时辰,再在锅里热了些吃食,吃了些水饭,填足了柴火。

  眼见着天将擦黑,周正便又劝二人返回,而许是惦念家中幼子,或是男女需防,二人终于是犹豫着答应,又好言劝说了周正几句,方才转回。

  而周正也只在炕上听着村中不知哪里传来的隐隐哭声,艰难苦捱,一夜无眠。

  次日早间,来照料周正的却是隔壁那个一直慈祥的王婆。

  老妪一早便来叩门,待得周正小心将其让进屋内,却又拿出一个食盒,里面有些腊肉与做好的绿菜。

  眼见着周正欲要生火,王婆便带着与平日无二的慈祥语气,带着笑意缓缓来言:

  “小周且去歇息罢,老婆子来与你热些吃食”

  周正只能无奈与老妪行礼:“王婆,我已无碍了,无需大家日日来探望照料。”

  “年轻时万不可轻视一些小伤,不好好将养,日后老来都会被讨还回去的。且你此番须得早日好起来,保卫乡梓。”

  周正连连推辞,却抵不过王婆虽然一直慈眉笑言,语气平缓,却分外坚决,也是无奈被推进屋来,根本不敢用力去拉扯的。

  而后,王婆一边忙活,一边慢慢来与周正讲些闲话。

  先说了些村中当下如何,见周正无心在意,便在饭后又坐在矮凳上与周正说起了冯平儿小时候的事。

  周正听得心如刀割,而眼见着王婆只自顾说个不停,便不顾失礼,咽声来问:

  “王叔......王叔与王婶不是也被贼害了吗?婆婆如何能......如何能来与我笑谈?”

  王婆听得来言却丝毫不恼,只继续来笑,言语温暖慈祥:

  “我儿的命素来不好,我那儿媳嫁来也惯常吃苦的。冯二郎与平儿他们父女也是没个好命的,眼见着迎了你这个姑爷,便享福了,却也无那享福的命。”

  周正几乎咬牙去看,却见王婆

  笑意愈甚,松垮的眼皮挤得几乎看不见了眼睛,脸上满是慈爱:

  “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嫁在了别的村子,可是那男人命短,只是从炕上跌下来,便死了。当时的公婆便唤我是个丧门星,未及等到那男人下葬,便将我打了出来。

  我被打的昏沉,倒在路边。被你王叔他爹捡了回来,我在他家住下,便认了他是我男人。

  只是我家那口子当时便是个老头子了,家里穷的娶不起媳妇,我来没几年便染了病,也死了。

  可我却怀了孩子,便咬着牙将你王叔生下来,一个人拉扯大。

  却因为实在是太穷,我老妇也无能为,孩子都三十几了方才讨了个寡妇做媳妇。

  寡妇是无妨的,我也惯是个寡妇,我便整日嘱咐我儿善待人家,好好过日子。

  眼见着如今日子渐好了,我却没及抱上孙子,他二人便也遭了贼人的害,便又只剩老婆子我。

  我大抵是个丧门星,可我却是个命好的,他们都死了我还没死。

  孩子,你且说,便是他们都死了,只你活着,可活着,不好么?”

  周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王婆,其人面上的褶皱似是周正在关中见到的丘壑般,被风沙磨砺的粗粝又深刻。

  眼中的清泪缓缓冲刷着那些丘壑中的沙尘,却在划过某个深沟时渐渐隐去,而自己也看不清那深沟的风霜中到底还隐藏着些什么。

  只是王婆,依然那般慈祥的笑着。

  周正陡然放松了下来,却默不作声又躺了回去。

  王婆见状,却又继续来言,却是讲自家儿子小时如何,又讲了自家儿媳的事。下午又讲了冯铁的过去。

  周正整日只默默听着,到晚间却觉得心中稍缓,难得的有了一丝宁静之感。

  当晚,周正到底是勉强睡了一阵。

  次日,村中众人打扫完了各家的狼藉,又探了已成一片废墟的村长家,众人带着一些从贼人身上、村长家摸来的金银细软,以及那些钢刀、弓弩来到周正家,双手奉上。

  周正见状,在众青壮中挑了几人,各自分了一把钢刀,教其回家好生打磨钝处。自己留下了神臂弓与一把最合用的钢刀。

  又将细碎的银子铜板交于老丈,让其给失了青壮的各家分了。又单独拿出了一小块碎银交给王婆,只说是接下来几日来此做饭的工费。

  自己却留下了其中两根拇指大小的金条与银条。

  众人自无什么表示,只千恩万谢,便又告退而去。

  此后几日无事,第七日时,众人纷纷将停在家里、大多用草席卷着的尸首下葬。

  冯铁与冯平儿也被周正在林间寻了一处树下下葬。

  一整日,几乎家家素缟,人人哀声。

  而后,直至新年来临,村中都毫无喜意,周正也独自在冯铁家枯坐守夜,直至天明。

  又过了一个月,眼见着天气稍暖,各家都收拾起了冬日间的哀痛,准备农忙。

  这日,周正又带着哀痛,懊丧,与迷茫等诸多负面情绪来到冯铁与冯平儿坟前悼念,却见到了近日虽已不整日照料,却还是按时按点的来自己住处烧水送饭的王婆。

  周正时常来此,此前却从未见过王婆,此时微微一愣,便拱手行礼。

  王婆依然那般慈爱的来笑,便又向前,在她儿子与儿媳坟前站住。

  然而,未及多久,其人便转回来,并在经过周正身边时侧身驻足,满怀慈祥与哀伤的注视着坟头。

  稍驻片刻,王婆便径直而走,走了几步,却又回头来问周正:“不速速回去吗?眼见着要下地干活了,这些日子需好好存些力气的”

  周正微微颤声来言:“王婆......此时眼见着再无贼人往此处来,我却还是想一死了之,实在是无心其他......”

  哪知平日总是慈眉善目,言语和缓的王婆此时却勃然大怒,立起眉眼厉声来呵斥:

  “你何颜去见他们父女,他二人当初费力将你救起,便是让你此时去死的吗?

  你以为此时一死便对得起他二人了吗?那当初如何不死?还要带着疫病躲在冯铁家里!

  此时生者当生,死者当死,我一个乡野老妇都知道的道理,你一个见惯了生死的,如何不懂?!”

  说罢,其人愤愤而去,只留得周正泪流满面,站在原地讷讷难言。

  而次日天未及亮,起了些生念的周正便按捺不住,悄悄离开了这间令他整日难捱的院子。

  而王婆在天亮后如往日般来叩门,却许久未得应答后也是了然,只是一叹,又在门口稍驻,便往村中行去,告知各家周正已走。

  此时,周正已在集市中买了匹驽马,问清了道路,往灵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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