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般看着,叫好着,情难自禁着,直到那小厮第三次来讨赏,冯平儿觉得这戏看的实在太贵,便不待演完就离了此间去他处闲逛。
待二人行至一摊前,口中还念着这戏班子心忒黑,竟连番来讨赏,一次五文,看完莫不是一个人要五六十文么!
这摊主听着有趣,也是直接来言:“娃娃,来一次赏个一文便是了,你便给了五文那小厮也只是多奉承几句,却断退不回来了”说完又自顾呵呵笑了起来。
二人听了目瞪口呆,原来第一次讨赏过来,二人慌乱僵着,哪里有心去看其余人给了多少。而第一次平儿自忖着慌乱掏出五文,那小厮也无多余表示,便以为正是五文了。
第二次来时却正打着激烈,人群都在催促赶紧演,冯平儿也在上面挥手跟着大家催促不及,周正更是满心只想着背着小妹坐稳,更不知别人给了多少,只又扔下五文。
最后二人眼见着小厮又端着簸箕,便赶紧出了人群放了冯平儿落地,来此闲逛。因此半场戏看下来,二人却始终没有注意到旁人如何打赏的。
此时二人心中无语,冯平儿更是心疼自家铜板,有心再回去看一段回回血,往回望去却见刚刚那处哪里还能站人,便又觉得无趣。只与这老板道了谢,就继续去转了。
又转了几个小摊,小姑娘却很快便又活蹦乱跳起来,甚至比刚来时言语更多,一路叽叽喳喳个不停,指指这里望望那里。
周正也寸步不离,柔声应着言语,小心遮护着小妹,一边奋力隔开周围人群,一边轻笑着,大笑着,窃喜着。
如此逛到天色稍晚,将集中各摊逛个七七八八,小姑娘竟再未买什么物什,只见着集中各人渐渐散了,各摊贩似也有收摊归家之意,才在一个卖酒的小摊前停住,问了那人价钱。
那摊主只道是自家酿的浑酒,白日间三十五文一小坛,此时将要散集,便只要三十文一坛。
小姑娘听了明显意动,又红着脸咬牙与摊主讲价,周正此时却只能一脸憨态束手立在一旁。
那摊主眼见着一个羞的,一个憨的,心里吃定了二人,竟半文不让。
冯平儿白白讲了半天,见摊主竟将酒坛放在推车上,摆出一副要走的架势,也是焦急,无奈数出三十文与那摊主,便让周正抱了酒坛往家中去了。
走出几步,周正实在心疼冯平儿,便轻声出言来问:“小妹不买些物什么?难得出来这一遭......”
小姑娘闻言却一脸吝啬:“我又不缺什么,来赶集也不是非要买什么才开心,况且白日间也看了那么贵的一出戏了,我们这就回去吧,免得爹爹急了!”
说罢直接向前大步走去,竟再不看那些小摊。
周正此时却早比他冯二叔先急起来,四下去张望,见到一家摊上似有红绳卖,面色一喜,几步向那摊前跑去。
然而临到跟前,其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身无分文,眼见着这红绳想买与小妹缠头,又哪里能如愿呢?
下一刻,周正便咬牙鼓劲,欲与摊主去讨,只想着白日间那小厮的讨赏话多说与这摊主些,兴许能求半尺头绳来。
然而其人正欲开口,耳边却又响起小妹的声音,全无刚刚吝啬模样,只大方豪气来问:“伯伯,这红绳多少钱一尺”
摊主笑呵呵来回:“五文钱一尺”
冯平儿转头笑意盈盈,又来问周正:“周大哥,我看这头绳戴来定然好看,我买一尺可好?”
周正只能讷讷点头,冯平儿却又转头朝老伯笑道:“如此便不与伯伯讲价了,便来一尺!”
说罢点了五文钱递出去。那老伯只道:“童叟无欺,无需讲价”便掐了一尺红绳递给周正,更是眼神示意这憨货赶紧给小姑娘扎上。
而周正接过红绳之际,冯平儿已经转过身去,解开了原本缠着的头发,一头青丝笔直垂下。
周正只觉得眼前三千青丝平白生花,枝条藤蔓蔓延着朝自己伸来,就在眼前绽起。
在老伯的连声催促下,周正蹑手蹑脚上前勉强将青丝拢起,又打了个笨手笨脚的结。
冯平儿却只甩着并未缠牢的头发回头来笑,笑意浸透了眼中清水,浸透了远处夕阳,浸透了周正眼前一切。
此后二人归家,路上仍然是平儿说个不停,周正只来作答。
倒是那蹩脚的头绳,走到一半便散了,冯平只能自己将头发重新拢起缠好。
临近村子,冯铁早已等的不耐出来寻这二人。
冯平儿见到爹爹自然兴冲冲跑上去迎,靠近前来先说与爹爹与周大哥买了酒肉,要二人一起来吃,返回路上又迫不及待与爹爹说今日经历,临到进院又说起白日看戏白白花了十文钱,咬牙切齿,面色也有些愤愤,俨然耿耿于怀,却引得冯铁失笑连连。
进屋点了灯,借着灯光又跟爹爹炫耀起自己买的头绳,直到自家爹爹直夸真美方才罢休,期间又偷偷瞄了一眼周正便赶紧去看别处。
三人各自忙碌准备晚饭,又坐下一起用饭,冯铁和周正叔侄饮酒闲话不提,平儿似是闹腾了一天终于有些困了,眼见着渐渐兴致不高了起来,二人复又催促平儿赶紧去西屋歇息。
眼见平儿入了西屋,二人又匆匆吃了些饭菜,又怕扰了平儿歇息,便赶紧将碗中剩余水酒一饮而尽,草草拾了碗筷。
周正主动要将碗筷拿到后屋去洗涮,准备明早再拿回来,冯铁也并未多言,便自入了房间休息。
而周正也涮了碗筷便草草躺下。本想白日这般走动,又喝了水酒,正应沉沉睡去,却想起白日种种,在炕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越想越加神采奕奕。越是暗骂自己不应如此多想,却越是控制不住去想。
待得其人终于躺的难耐,便坐起来隔着窗去看空中皎月。看着看着便竟痴了......
此时周正想起此番中秋节已经是离家第三年,也不知家中兄长是否安好?与嫂嫂有没有孩子生下?男孩女孩?又应当唤做什么?
又想起母亲早亡,父亲将自己哥俩拉扯到大,教自己二人读书识字,而眼看着两个孩子都能出力,给家中填些进项之际,却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也不知爹娘的坟茔大哥可时时祭扫了?
想着想着,其人终究难以自已,便下地穿鞋,匆匆出门去,准备吹些冷风以平心绪。
待得周正小心推开这胡乱安上的破烂房门之后,却见得冯平儿也搬着个矮凳,蹑手蹑脚的往自己门前,正屋的房山处来。
见了周正先是一惊,进而失笑起来,小心问道:“周大哥起来如厕么?”
周正也是一惊一喜,小声来对:“我睡不着,出来吹吹风,小妹这是......?”
冯平儿一手捏着矮凳,一手掩着嘴轻笑:“我也是,既然如此,周大哥便与我同坐一会?”
周正只以为对方也是因为白日之事才来这边,暗暗窃喜又快步上前,两人就在房山处坐下望月。
眼前的少女侧脸在月光下展现出周正从未见过的圣洁,颊间惯有的桃红也在此时被染成了皎白,眉眼间失了白日的灵动活泼,转而带上了一抹淡淡的,薄薄的忧伤,那忧伤淡的像清水,薄的像纸,周正越觉得自己摸不着,也捅不破。
二人就这般一个望月,一个望人,也不知坐了多久。
“周大哥是在想什么?”
就在周正按捺不住,很想问问眼前人的所思所想之际,却到底还是冯平儿先问了出来。
二人之间的谈话似乎一直都是这般,一个问一个答,一个讲一个听。
周正此时声音有些黯然:“刚刚在想家中兄长与嫂嫂,也在想早就病故了的爹娘。”
“我也是,我在想我娘”又是不必周正来问,少女便说了出来。
沉默了一会,周正努力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耳边又听见了清泉的叮咚声:
“我其实不记得我娘,不知道长的什么样子,只听人说当年是个十里八村知名的美人,出嫁前家里被媒人踏破了门槛,是真的踏破了,却一意看上了我爹这个当年的穷小子。我爹曾说对不起我娘,许是当年日子太清苦,我娘生下我后便一日日不行了,没多久就没了。”
周正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安慰眼前的少女,更不知道如何去抚平她眉间的一抹涟漪。
但好在少女并未就此沉默,反而自顾自不断地说了下去:
“听说简爷和婆婆也因为此事厌恶了我爹,便是临死也未许我爹再去看望,自然也厌恶了我。
我爹便独自将我拉扯大,为了一口奶抱着我挨家挨户的求过去,再大一点又喂米粥,都要捣碎了再煮。便是早些年有此饥荒,也未半点饿着了我。
这些我小时候在村里面顽闹,尝尝便听见长辈们来说,爹爹却从未与我说过。
从小到大,爹爹更是几乎对我一句稍重言语都无。乡里都知道,我爹为了我是能拼了命的,我也因此从未受过谁家欺负,同顽的伙伴都只知道讨好我。
周大哥,我爹爹是不是极好的爹爹?”
周正见着少女越来越低落,赶紧仓促来应:“冯二叔真将你当明珠一样捧着,我也觉得是天下一等一的爹爹。”
然而周正这般说完,却是愈加慌乱了起来,再听得旁边人竟哽咽着继续来言
“是啊,有这么好的一个爹爹,可我却总是贪心,总是想要我娘。
小时候便因为此事常常与我爹来喊叫,只知道别的孩子都有娘亲,怪他不能给我个娘亲。
再大一点了便听人说我娘当年如何漂亮,听了便要回家问我爹爹娘亲的事,爹爹也总是支支吾吾的讲不清楚,便又怨他不与我说清。
我当时哪里知道爹爹心里艰难,又哪里知道爹爹何尝不想娘亲,只觉得他全然把娘亲忘了,还因为此事去讥他。
他也不与我恼,就自己躲出去,却总是能在饭时回来给我做饭。
再大些我却自己渐渐懂了,爹爹不是忘了娘亲,是整日心里想着,到嘴边却半点说出不来了。
爹爹也不是不能给我再找个娘亲,只是怕万一对我不好罢了,便是万一可能爹爹都不会再去为我找娘亲的。”
言至此处,少女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如洪水般涌出,失声嚎啕起来:
“可是......可是就是有这般天下第一好的爹爹,自己也懂了这般多道理,却还是想我娘,还是想要我娘!
刚刚吃饭的时候我便在想,若是我娘也在就......就好了......却又觉得对不起我爹。
回屋躺下,脑中想的却更多还是我娘,想她应是怎样的美人,想她抱抱我。
周大哥,我是不是个不孝的女儿,我是不是不配让我爹如此对我?
可是......可是我此刻哭着,却还是想有个娘亲!我......我......”
听得耳边少女失声难言,周正也早已被女孩讲的红了眼眶,那如清水的悲伤终于化作巨浪将周正席卷而去,那张薄纸也化作锋利的快刀直透胸间。
然而此时胸中又千般想法与道理,却具皆难言,只能沙哑着来安慰:“小妹想自己娘亲如何能是错的呢,切莫有这般想法”言语干巴巴的。
眼见着身边少女只低头捂着嘴来呜咽,竟然哭都哭的那么美,却是恨自己不多长些嘴,又恨自己这张笨嘴此时全然派不上用场。
这般想着,不知如何安慰的周正又怕此时自己安静下来似是认可了小妹的不好,便兀自说起了自己爹娘。
可是周正实在是嘴笨,只能磕磕绊绊的讲,好在眼前的少女听着周正磕磕绊绊的讲述,渐渐抬起头来,一边抽泣着,一边抹着颊上的泪,认真来听。
见此,周正也继续讲了下去,从爹娘讲到了兄长,又讲到了那并不熟悉的嫂子,渐渐又讲到了家乡的风物与儿时趣事。
女孩也不觉得不耐,更不嫌弃周正讲的不真切。只是安静的听,听到抽泣声渐止,听到有趣处噗嗤一乐,许是方才哭的累了。加上心中郁郁多年终于一朝得以发泄,却是渐渐听得困了,就倚着一旁席地而坐的周正肩膀,沉沉睡去。
周正见少女入睡,终于如释重负,却是等了一会,才小心翼翼扶着少女起身,背起冯平儿便要往屋里去走。
刚一起身,便听得屋内门折页也嘎吱作响,果然,向前行了两步,刚转到屋子窗前,眼前的屋门便被推开,只见冯铁迈出门来。
周正仓促间便欲解释,谁知冯铁只摆了摆手,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便上前去接过女儿,又朝周正示意他自去,便背着女儿往屋里去了。
而此时,却还听见女儿喃喃梦呓:“爹爹......娘亲......”更是长叹。
想来也是,早在平儿放声大哭之际,冯铁便该醒了,甚至早在平儿出来之时便应该察觉了,只是在屋内静听,没有出来而已。
毕竟这中秋佳节,思绪万千难以安眠的,又岂只又屋外这二人呢。
念及于此,周正终于是在自家屋前又长叹一声,无限怅惘的躺在炕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沉起来。
而他又哪里知道,早在冯铁听得二人在屋外相会之际便已按捺不住,将要冲出屋来。
只是念及二人白日厮混了整日,便心中一动,暗暗偷听起来。
而听得平儿言语,更是情难自已,泪流满面,又几欲冲出来与女儿言语,却又心疼女儿的厉害,便欲让其放肆发泄一次。
再者自己泪如泉涌,此时也不堪与女儿相见,便一直等到听得外面二人无声良久,才终于出门来看。
此时各自回屋,这漫漫长夜中,三人又是在各自炕上苦挨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