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尘沙行

第4章 中秋(上)

尘沙行 好大的山火 5239 2026-01-29 14:43

  “周大哥安康!今日便是中秋了!”

  天蒙蒙亮,周正起身稍作洗漱,便欲提了桶去村中打水,然而刚到院中寻了桶来,便见平儿与冯铁从正屋中出来。

  在略显清冷的风中,平儿清脆干净的声音传来,引得周正回身去看。

  女孩站在檐下,迎着世界的第一缕辉光,笑弯了眼中的清月,白嫩的皮肤被晨光映得愈发粉红,盈盈的笑意中带着少女的雀跃与恬美。

  可怜周正一回头就被正中眉心,直接愣在那里,口中只本能地回应着:“冯二叔安康,小妹也安康”,便直勾勾来看。冯铁起先听了问候还微微点头,见这小子竟然完全没在意自己,只一脸猪哥像的盯着自家女儿猛看,却是冷哼一声,眼睛也斜看了过去。

  周正猛地惊醒,知是自家失礼至极,尴尬不已,只能慌忙再去寻脚下水桶,逃出院去。

  冯平儿也不生气,只是脸色微红,却是使原本的粉红愈发动人,见周正慌忙闪将出去,便在后面忙道慢些,声音依旧那么活力雀跃,又如清泉一般顺着周正耳朵流入五脏六腑。

  周正只听着身后声音便觉得如饮仙露般,浑身轻快。往出跑了几步,随着脚步慢下来,周正的心却愈加跳个不停,便更加尴尬。只能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刚吃了几天饱饭便不知羞耻,竟生了这般心思。

  到了井边挑了水出来,先舀了一大瓢冷水自己来饮,待浇灭了些许躁动后才又拎着两个木桶转回,来往了两三趟,将院中的水缸倒满了之后,又去一边劈了些柴,待到饭好方才行礼入内,三人吃喝起来。

  而饭间冯平儿果然说起了今日格外雀跃的原因,乃是今日过节,村子二三里外的集市将比平时热闹许多,而冯铁疼爱女儿,惯常都是会领着平儿去赶集,买些吃食回来,而这也是平儿难得往稍远处去顽。

  尤其是近几年平儿渐渐大了,便是像儿时一样平时在村子走动都不便了,而这般年纪的少女整日只在院中困着,此时将去赶集自然欢喜。

  也难怪她一开始便对周正抱有了极大的善意与好奇,除了天性善良晶莹剔透以外,怕是也有生活实在是无聊至极的缘故。

  周正就这般听女孩的声音叮叮咚咚的,清泉般在耳中淌过,讲往次赶集都有些什么什么,又想此次去会见到什么什么。在女孩讲到兴奋处便随着点头,冯铁也在一旁偶尔略显宠溺和满足的向女孩看去。

  周正只觉得二叔真是将小妹当掌上明珠一般,而自己除了尽量报答人家活命的恩情,又如何能有其余心思?

  这般到早饭吃完,冯铁却又朝二人言道:“我今日不去集上了”

  眼见着女儿肉眼可见的委顿下来,却强装着懂事,甚至要强笑来出言,冯铁又赶紧道:“你二人去,平儿认得路,指给你周大哥,你周大哥也能护着你不出事。我要去再砍些柴,田间麦子也要成熟了,眼见着这几日就将割了,我也要去再看看,别被哪家小贼割了去,或是叫些野鸡畜生糟践了。”

  这几日田间渐渐成熟了,各家各户往田间去的都更多了。这年头也着实没什么比自家庄稼更金贵的。因此,冯铁能领着自家女儿逢节便去赶集也委实难得。而今周正在此,也是与冯铁分担了一二。

  对自家闺女言罢,冯铁又转头来向周正嘱咐道:“周小子,你去认一遍路,日后也好去集上寻些富贵人家的活计来做。予你二人两百文,去集上切些肉来吃,余下的你二人便随意使用。平儿大了,也当学会操持些家里事了”这话对着周正刚说了几句,便不免又转回自家闺女身上去了。

  周正眼见着冯二叔说道最后竟又有些艰难了起来,赶忙起身拍起胸脯来应,说些保证照顾好小妹云云。

  而冯平儿也听得是眼里放光,冲上前去抱了爹爹一下,又猛地跳起来作势去亲爹爹脸颊,又只将将够到了脖子,作势便拉住了爹爹的手,边晃边道爹爹真好。

  冯铁美得迷迷糊糊,最后竟只说了你二人收拾停当了便自取了钱去吧,就摸着脖子呵呵傻笑着出门去了。

  而周正与平儿自然也各自收拾片刻便往集中去。沿途也偶见乡里携老扶幼,家家多是村妇带着去赶集,见了面便互道安康。

  这年头虽然不是什么饥年荒年,底层人家也多能勉强温饱,但人们普遍还是怕天灾人祸,怕染病。

  若是染了风寒疫病,且不说家中银钱能否请的起郎中,便是真请了郎中用了药,三五日便死了也是寻常事。家人照料若再染了病,更是轻易便灭了门了。

  只能说自古以来体弱多病都是富人家的特权,底层百姓虽然寻常做惯了活的,身体多强健不易染病。如平儿虽日常在家,却也是忙里忙外,虽然女儿家出落的水灵,却也是强健的。但仍是畏惧疾病如鬼神。

  所以在底层,寻常互相祝福便多用安康,实乃是底层人民最朴素的愿望与祝福了。

  此时二人走在大路上,往来行人不断,便也无需刻意分辨什么道路。

  途中本想与路中相遇的同村和善婶子结伴同行,那婶子带着自家孩子走的却实在是慢,冯平儿不耐,二人便又与这婶子行礼告辞。那婶子也不恼,只叫两个娃娃快走,勿要等自己这婆子,便笑吟吟的目送着两人大步离去。

  一路上冯平儿都兴奋的不行,丝毫不倦。期间见了未谢的野花都要流连一番。半路还寻了几个枯叶,去了叶片,只留叶梗递与周正,自己也持了一个,教周正与其相向而拉,谁手中的叶梗断了便算谁输了,与周正说小时候一道秋日便要这样子与张财等伙伴顽乐。

  周正也只能依其言与她做耍子,连续互断了几次,竟各有胜负。

  而周正却陡然被激起了些奇怪的胜负欲,便也自去寻些叶梗,谁知那冯平儿不知哪里寻了一个叶梗,竟是连战连克,坚韧无匹。

  冯平儿自然笑颜如花,口中念着什么“又黑又大,神仙不怕”激得周正再去仔细寻找。

  待得仿着冯平儿的叶梗也寻来一个,二人竟又难解难分起来,冯平儿几次拉的叶梗都脱了手,也不见谁手中的叶梗稍有破损。

  既然如此二人自然算是平手罢战。冯平儿却将那叶梗小心收起,难得像那张三一般道着什么这真是绝世神兵,日后你我二人双剑合璧,必定做得个天下无敌的武林盟主。

  眼见着周正也学着自己将叶梗小心收起,冯平儿终于是嫣然一笑,又快步向前蹦跳跑去。

  跑出几步,少女又转过身来连声催促周正快些,眉眼间似是秋日中绽开了一朵胜春的花,颊间的微红熏得周正几要醉倒过去,只能晕乎乎跟上。

  一路上走走停停,近半个时辰才走到集上,耳听着叫卖呼呵声四起,眼前一片热闹景象,这对男女愈加振奋,紧忙挤入人群,贪看着各摊上摆的物什。尤其是冯平儿,就连平日自家常见的蔬菜麻布,也要细细端详过去,仿佛这集上卖的就是仙品,与自己平日里吃用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一般。

  最后还是周正怕再晚些挑不到好肉,提醒了冯平儿,二人才专去寻了肉摊,叫摊主称了一斤肉。方才提着肉再转起来。

  待转到午间,二人正兴致勃勃的讨论着眼前摊前摆的些刺绣刺的什么,还时不时与摊前一个秀气小娘去问到底是不是某某,以印证自己猜想。惹得那小娘羞红了脸,只道是自家实在绣不出大家小姐那般伶俐,只是胡乱来绣,这二人却连连摆手,这个说姐姐绣的灵动无比,那个说姐姐实在是心灵手巧,最后却还不忘问清绣的到底是些什么?惹得那小娘愈加羞怯,无奈只能答了是什么,又捂着脸不敢抬头。

  二人见状知道不妥,便连连告罪,又要往隔壁摊上挤去。

  这时听见远处有铜钵声响起,并伴着锣鼓声与呼喊声,细细去听去,隐约听见“看官!”,“且住!”

  冯平儿不由大喜,嚷道定是有一番好戏可看,便要上前。然而此时集中众人听了动静,纷纷驻足,也颇有不少人折身前往,却是一时进不得。

  见着冯平儿大急,周正一边叫着小妹拉住自己衣袖,切莫失了,一边干脆仗着人高马大,顶着肘便往里挤去,一路上连肘数人,惊得人家纷纷来看,却迎面见这么一个莽货,也是敢怒不敢言,竟让这厮肘击不停,生生抢上前去了。

  后方冯平儿兴奋的小脸通红,全不见平日良善,丝毫不顾路人疼的呲牙咧嘴,早就欢呼起来,只夸得周正虎虎生风,更是平白生了几分力气起来,真是神挡肘神,佛挡肘佛。

  然而,抢到近前,眼见着人群里外三层,周正还能仗着身高勉强看见里面是个小戏曲班子,此时已经将要收拾妥当了。

  而冯平儿女儿家本就矮小,加上还没完全长开,却只能看到眼前成片的肩膀和脑后将中间围的密不透风,又是有些丧气起来。只是眼见着周大哥似是能见着里面情景,也不忍就此离去,便立在那努力垫脚张望。

  而周正眼见着少女努力张望,也是她知道此时必然什么都看不见,犹豫了一会,却是带了些尴尬与羞赧来问:“小妹......你若想看不若骑在我肩上,我来背着你,定然能看的真切”

  几乎咬着牙问出这话,周正眼见着平儿瞬间便红透了脸,却又慌乱间连连摆手:“小妹不愿便算了,我绝无他意,我再带着小妹去别处顽便是”

  冯平儿此时却陡然抬头,又羞的低头缩了回去,轻声道:“平儿并无丝毫疑了周大哥,只是如何能辛苦周大哥背我,岂不受累吗?”

  周正闻得这言语怎能不懂,大喜过望,直接蹲下身来大声来言:“背一背小妹如何能累?我便是背上一天,一年,一辈子也不会累的!”说完又自知失言,赶紧抬头去望。

  平儿脸上早快能滴出血来,闻得这话却也没有气恼逃避之态,只是越加羞怯起来,又在某癞蛤蟆欣喜欲狂的眼神中怯怯上前几步,咬着薄唇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的抬起腿来,却到底是跨了上去,两手茫然不知往哪放。

  周正鬼使神差般便双手叼住了女孩的两只手腕,喊了一声小妹坐稳,无须害怕,缓慢站起。

  少女只紧闭双眼,手腕骤然被叼住,慌乱攥起,又感觉指尖似乎碰到了的周大哥的手,又慌忙松开,闻得要起来了,微微睁了双眼,见眼前缓缓上升,又攥了拳,双臂僵着,腿上不由也用力夹了夹,身体向前倾着努力去靠周正的后脑。待周正站直了身体,稳稳立在那,冯平儿终于见眼前场中一览无余,此时锣鼓声骤起,正是好戏开场,便也睁大眼睛去看。

  而看了几息,似是想起了什么,颊上更加嫣红,抿了抿薄唇,双腿暗暗松了松,双手也悄悄展开,嘴中似是叮铃轻笑出来,又像是轻哼。

  意识到自己发出什么声音的冯平儿更是羞得低下头,又偷偷瞧了一眼周正,也只见周正目光坚定,正视前方,似是聚精会神盯着场中大戏,便稍稍安下心来,又小心四下张望了一圈,果然场中锣鼓喧天,所有人都敛神努力垫脚往前去看,连多余交谈都无,更无人注意自己这边。便心中暗念着“果然是个大头兵!”,也终于放心去看场中动静。

  周正此时正在努力扮演着正人君子。

  自打背着小妹起身,周正便脑中混沌一片,只觉得所处世界只剩自己与肩上小妹二人。而随着场中鼓起锣鸣,更是觉得鼓声锣声竟都不敌自己的心跳声,似乎肩上人真千钧重般累的自己喘不过气,偏偏身上丝毫不觉有重量,轻易便将身体站的笔直。

  真的笔直,简直比当初从军第一次被长官训斥还直。而混沌间又突然想起父亲在世时教的什么“非礼勿视”,更不敢乱看,只直直盯着场中架着的大鼓。

  瞅了半天,眼睛都干了才敢眨下眼,场中演的什么丝毫不知,更不知自己肩上人的小心翼翼,只觉得这鼓打的真是不怎么样,自己都喘匀了气,竟还不如自己心跳响,也不如自己心跳震人,莫不是打鼓的这厮没吃饭么!

  如此上下二人便俱在胡思乱想中僵持住,都小心翼翼的,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而打破此间僵局的,却是一个戏班的小厮拿着个簸箕来讨赏,这时场中大戏也因此停了动静,二人却是再也不好装作是在看戏了。

  好在二人也不觉尴尬,因为那小厮拿着簸箕上前来,口念着吉祥话,而平儿在上面小心数出了五文铜板,撒入簸箕中,那小厮竟丝毫未对二人这番姿态有什么疑惑,只管讨了上前便连连谄媚拱手而走。

  想想也是,周正本就是个长相周正的小伙,丝毫没堕了自己的大名,冯平儿更是青春靓丽,旁人看去怕是以为正是兄妹也说不定。

  便是不是,那也是一对正当对的金童玉女,疑个什么?而此时再看,四下更是无人理睬二人。

  本身乡间儿女出来耍子,这般便不是什么伤风化的事,况且素不相识,谁管啊?

  想到此处,二人都明白此前种种俱是自家心里有鬼才如此僵硬,便在微微羞涩中放松下来。而后场中渐渐又热闹起来,二人却是再无关隘,来言去语的交谈起来。

  冯平儿更是愈加欢脱,场中两位武官舞者兵刃打在一起时竟挣开双手挥舞起来。口中叫好不停,周正无奈只能在心中旖旎间又握住了少女的小腿,而这次许是二人都坦荡了许多,竟然都无多余反应,好像本当如此,又好像自然如此。

  二人不约而同的想,真是一场好戏......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