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迷迷糊糊的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隐约听见远处有些什么似是而非的交谈声,却怎么也听不真切。昏迷前隐约记得自己得救,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何境地。
这样昏沉一阵,渐渐又有些醒转之际,却觉得四肢麻木胀痛,腰腹间更是难耐。喉咙里也似吞了刀子般剧痛,感知渐渐恢复之际更是干痒难忍,便突然一下呛咳起来,孰料一咳又觉得喉咙中刀刃滚动,愈发艰难。
此时听得外边动静愈发真切:“爹爹!那人似是醒了,我去瞧瞧!”
声音越来越近,又听得急促又短暂的折页声响“咯吱!”随着外面更有略显急促的呼喝声传来。周正勉力侧身,再抬头瞪大眼睛去看,却一下怔住,口中喃喃出语不自知:“这是......是遇到了哪家仙女么!”。
却又见一中年汉子抢入屋内,见自家女儿立在那,而周正一副虚弱模样,似是无法起身,却先松了一口气,却又猛地来问:“那军汉,是军汉吧?行军路上逃来还是败了溃来!?”
听得这呵问声周正即便此时头昏脑胀,也赶紧勉力出言来答:“谢这位......长者救......救命,我是溃......溃来”
接着急促喘了几口气,不待那人再问,却自己来答道:“恩人......我是龙安府...蜀中......服役......是良家子”
中间汉子愈加松了一口气,却赶忙再问:“从何处溃的!?如何溃到此处来?!”
周正赶紧来答,却是又有了几分清明:“太原......溃了,我便自寻了个浮木,而后便......便被水冲下来了”
说着,又觉得喉咙既痛又痒,却是又猛地咳嗽了几声。那汉子又是脸色巨变,忙拉着自家闺女向外躲去,却是难得语气激烈:“平儿,你且不可再靠近他,当心染了疫病!”
见女儿似有些不以为意,愈发急切:“且听爹爹这一回!”眼见着自家女儿满口答应,却是又回身站在东侧里屋门外小心来问:“那军汉,如今可能活动吗?”
周正剧烈咳嗽了几声,早就晃的又头昏脑胀了起来,只是蜷缩着勉强摇头。
汉子无奈回身,踱步在堂内走了几圈,终于无法,只能跺脚又进屋去。一边喊着平儿远远躲着去,就一把拉起周正放在自己背上,往房后的一个没了门板,只余了一个门框的小茅草房里快步跑过去。
到了小房内,先将周正放在门口角落,复又急匆匆跑回去了。
周正被颠的七荤八素,早已头晕目眩,只以为是自己又被人家丢了出来,脑中却难有多余想法,只是混沌而已。
而几息之间那汉子又抱着被褥匆匆折回,胡乱将被褥摊在草屋的炕上,又将周正慌张扔了上去,赶忙往外走,边走边道:“你且等着,不要昏了,我去与你取些水饭来”
又过了半晌,在周正不知第几次昏沉却又呛咳醒来之时,那汉子终于回来,将两只木碗扔在炕边又急匆匆而走,只立在门边小心言道:“你自己起来吃喝,我再去与你盛药来。”
周正早已饥渴,对生的渴望,对食物的渴望支撑着他起身,见那一个碗中盛着两个馒头,底下放着些细碎酱菜,另一个碗中似是什么汤。此时周正哪里还顾得许多,周身病痛此刻都不值一提。
匆匆咬了几口馒头,要喝下些汤的周正猛然见汤底竟有块肉食,不由怔住,向茅屋那破烂门口去望,一无所得后却是更加放肆来吃喝。
然而,这个从军近三载,年二十,南北走了千里,如今更是临阵厮杀斩了蛮子,溃兵群中逃出生天的军汉,却是在将那碗底的拇指大小一块肉食混着最后一块馒头塞入口中时,却不禁涕泗俱下,情难自禁起来。
那中年汉子此时正端着碗药汤转回,见到此景只立在门前安静来看,待得周正发泄一通,气息渐渐喘匀了方才端着汤药进来,放在炕上也不言语。急忙转身出门却又立在门外远远出言:“那军汉,我女儿给你煎了些药,你吃了早些睡下吧,此时秋日,这草房是我早年住的,虽有些漏风漏雨,这几日却无风雨。若是冷的难耐,你再喊我,我来与你再送床被子”
周正早在这汉子进来送药时便欲言又止,此时更是挣扎着在被褥间直起上身,在炕上大礼跪拜:“恩人,我叫周正,方正的正,是蜀地龙安府平武县的良家子,家中行二,此番全赖恩人搭救,救命之恩,必以命来报”
言道最后,竟又有些哭腔。那汉子一笑:“莫要叫我恩人了,你年纪看着与村中小辈仿佛,若有心便唤我冯二叔吧。若直呼我名也无妨,我叫冯铁。且起来吧。我观你也是个在前面吃了苦头的,此番就在我这将养几日,勿要有多余心思,且待病好了再来说其他。快喝了药将碗与我,我再与你盛一碗热水!”
“多谢冯二叔!”周正赶紧再谢,就跪坐着将汤药一饮而尽,与吃饭的两只碗叠起,双手奉与进来取碗的冯铁。冯铁也不多言,一会又送来了碗热水,又在门口叮嘱了几声早做休息,便兀自回了前屋。
此时天色早已擦黑,屋中更是昏暗。周正也是再度躺下,吃喝了一通,与冯铁一通交谈又安心下来,也终于抵不住脑中昏沉,黑甜一觉睡去。
翌日一早,被尿意憋醒的周正听得鸡鸣之声,缓缓睁眼,见竟已天光大亮,加上内急,便匆忙起身,感受着浑身恢复些力气,勉力下得榻来,寻了自己的军靴胡乱蹬上,便要去解决生理问题。谁知一站起身,许是牵动了腰间伤口,便疼的闷哼一声,进而斯哈起来。
而这时又听见门外动静:“周大哥醒了吗?爹爹早间给你在屋后挖了坑,此时出去做活了,让我等你醒来告诉你,可以去那里如厕。”
周正循声向外走了几步,越过门框往外望去,见一个小姑娘远远坐在矮凳上,旁边还蹲着个半大小子。
小姑娘也见了周正,忙站起身来。却是一下子眼如弯月,大眼睛清水一般,笑意甜恬,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抿了抿桃红的嘴唇,说道:“爹爹说你看着是个妥当的,但还是不让我靠近你,怕我离你太近染了疫病,我便索性在此处等你。”
周正似是被什么强弓硬弩一击而中,只觉脑中复又难明起来,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昨天见了的仙女竟不是梦么?”
此时却又不自觉向前拱手嘴里稀里糊涂蹦出来一句:“我...我叫周正”
“呵哈”
小姑娘十指轻掩,轻声笑出来,偷着指缝隐约可见皓齿如明珠,口中带着笑意来答:“我知道,我爹昨日与我说了,你年岁大些,我便叫你周大哥。哦,我叫冯平儿,你叫我平儿或小妹吧,乡里惯常这么叫的。”
周正怔在原地,竟是半晌讷讷无言。
而蹲在冯平儿一旁的半大小子早就看的吃味,不耐的大声嚷嚷起来:“你这军汉眼里贼光乱转,莫不是起了龌龊心思?!当心我打的你满地找牙!”
周正又转头去看那少年,引得少年又是叫嚷:“看甚!你起来莫不是要如厕吗!还不速去!”
周正幡然醒悟,连忙拱手向屋后跑去。且说这周正哪里见过如冯平儿这般颜色,原来是美的人尿泡都平白大了一圈。
那冯平儿也是慌忙转了身,即使中间隔着个草屋也避讳一二。流水哗啦声渐起之际,那少年又放生来言:“那周正!我叫张财!家里行三的,你唤我张三也行!”
说完又与乡里小妹抱怨起来:“小妹,看这厮刚一见面便起了贼心,不是好人,哪里要一大早坐在这等他睡醒,让我直接喊了他起身与他交代便是!”
冯平儿却耐心道:“爹爹说了周大哥是个妥当的。且此番吃了苦头,人还在病着,既然救回了家中当然要好好休息,我们无事在这里坐一会又如何,全当是吹风晒太阳了”
而听见周正脚步声转回,也再度回过身子来:“周大哥可觉得好转些了?”
“算赖二叔与小妹悉心照料”周正又连忙拱手。
那张三眼见着这厮顺杆就爬,竟也叫上了小妹,也是连连撇嘴,正要张口再来呵斥一番,却听冯平儿又来言语:“如此,周大哥且稍等片刻,我去与大哥拿些吃食来。”
说完施了一礼,拽了一下旁边的张财,便转入旁边正房中去了,而张财也连忙跟上,忘了言语。
周正自然无言,只转头扶着门框稍待。须臾片刻,冯平儿便又端了两只碗出来,向这草屋走来。
周正见状一边慌忙向屋里去避,一边大声言道:“小妹就放在那地下罢,放好了且自去,我尚能行动,一会自己去取”
又听得门外笑声银铃般响了两声:“如此,周大哥且出来拿吧,我去远处避着。”
周正转身去看,只见小姑娘将碗放在了门口四五步远,而嘴上说着去远处避着,也不过走到了刚才立定说话那处,离碗四五步远而已。
周正不敢耽搁,匆忙去取了碗,又匆匆转回屋内,见姑娘还在那立着,便转身端着碗来言:“小妹若有事问,就且随意坐吧,受此大恩哪敢让小妹一直站着。”
那冯平儿也道:“那周大哥也随意一些,我左右无事,只坐在这与大哥聊些闲话”
这时那张财也自一旁闪出,竟也端了两只碗来,口呼:“周正!还有汤药清水与你!”在小妹的提醒下放在了草房前四五步,便也转了回去,立在一旁,周正又连忙放了手中两碗去取,复又转回屋内,
此时,又听屋外银铃声响起,清脆悦耳:“大哥是蜀地人?”
“是。”
“如何去了太原打仗?”又一声清脆响起。
周正只是闷声作答:“我也不知,只是稀里糊涂随着自家将军与队将走……后来又稀里糊涂换了个将军与队将,只知道去太原打仗,砍了蛮子便有军功赏钱,便念着寻个安家立命的根本,跟着去前线杀蛮。哪知走着走着便迎面撞了一大队骑兵,被当面冲个几次便稀里糊涂溃下来,后面就只顾着逃命,路上讨的赏也半点不在身上。如今全仗着恩人相救才能活命!”
“呵呵哈,大哥如此糊涂,竟也能逃出来吗?”
周正只是讷讷不言。似乎知道自己此言有些无礼,小姑娘也在外面久久没再出声。
倒是周正,猛然想起竟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连忙来问:“小妹,我是顺着水被冲下来的,但是途中多有昏沉,既不知顺着水流行了几日,也不知现是几月几日?这里又是哪里?”
小姑娘听到来问,也是从尴尬中解脱出来,语气轻快地答道:“今天是七月二十了。我们村子唤作桃乡”
说完顿了顿,听到屋里并未应声,才醒悟过来:“离着十里左右是灵县治听说离这百余里还有个汾阳宫,我却连灵县也未曾去过。”
周正听得迷糊,他一个大头兵哪里知道什么灵县,只隐隐知道汾阳宫,但也不知道在哪个方位,只能先按下此事,待要走了再与冯二叔问清不迟。
而又一轮问答过来,屋内外又渐渐聊起了其他事,张三也加入了进来。只是周正除了起先问了问自己到了何处,便再不多问。都是屋外两人来问。
这个问东,那个问西,这个问关陕蜀地有什么好玩物什,那个问可曾遇到过什么绿林好汉。这个问过往有何趣事,那个问可曾真杀过蛮子,问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周正只捡着自己知道的认真来答,索性周正他爹早先是个县里的小吏,也教过兄弟二人识字,不过大哥刻苦些,学了些书本,离家前也在县里当差。而周正只是粗通了些文字便难耐,只仗着些力气出去做短工。后来被征当了兵,也算走了几千里路。所谓读两卷书走千里路,倒也能把二人的问题说清楚个七七八八。
中途那张财也去搬了个矮凳远远坐到院中。三人就这样聊了大半日,竟不觉疲倦。两个半大孩子更是越来越兴奋,他们这般大小,哪里行过远路,整个少年时期的世界怕是也只有所居村落这般大小。
三人这般聊到日头西沉方才作罢。而后冯平儿便去煮饭,张财也帮着抱了些柴。
待得冯铁从外面回来,又与周正相互问候了几句,才用了晚饭。临到睡前,冯铁又来告知周正,说是明早会打一桶水放在周正屋前,方便其取水,周正自然又是感谢。
只能说周正身体委实有些神异,如此将养了四五日,其人身体竟就好了,腰间的青於也消了大半,丝毫不碍事了。倒是让几人啧啧称奇,说周正福人自有天相。
然而,既然身体渐好,却又不免讨论起去向来。
就在好了第二天,周正便主动与冯铁问起归家的事情。然而冯铁哪里听过什么平安县,便是龙安府也不知在哪的。只知道蜀地离此怕是有几千里的,但是此时周正哪里还敢再麻烦人家,只是再三郑重道了谢,此生无以为报却不能不铭记在心云云,便怀着忐忑的心情辞行。
然而,刚刚行出村口而已,冯铁却又自内追出,说此去几千里,不知何日能走到,眼下已入了秋,若是冬日还在路上怕是实在艰难,甚至难知生死,不如在此处待到开春再做打算。
周正经历一番生死,哪里不珍惜性命,又哪里不为此时出行忧虑呢。唯独心里念着不好再麻烦人家罢了
正立在路旁犯难之间,其人却又被冯铁伸手拽住往回走,便也是半推半就又回了院中。
而待到晚间吃饭,平儿又说趁这几日田间尚未忙起来,爹爹与周大哥应当赶紧将后院的小草房修缮一下,免得来日刮风下雨再来遭罪。
周正闻言明显意动,却又犹疑起来,只能去看他冯二叔,可此前百般热情的汉子却在此时冷言冷语起来:“你小子有手有脚,又这般健壮,合该自己寻一去处盖间草屋,凑合一冬哪里会有甚问题?我早年也是这般住了那草房。如何又来看我?”
周正觉得有理,便欲张口应下。谁知平儿却在一旁急道:“这仓促间周大哥如何起得间屋?况且爹爹那小屋平日里也无非堆些杂物,何妨就给大哥住了,何必去再盖一间!”
冯铁平日里对女儿百般呵护疼爱,此时却难得有些失态,发作起来:“你一个姑娘每日与这么个男子整日在一起,虽住两个屋子,却连个院墙都不隔的,像什么话!”
冯平儿闻言脸色微红,却也更加激烈起来:“爹爹莫非以为谁人都整日是些龌龊心思么!”
冯铁目瞪口呆,微微侧头去看自家闺女。
周正在一旁也听得目瞪口呆,但父女俩是因为自家才爆发了这难得的激烈争吵,定然不能这般看戏,便赶忙去劝:“小妹,二叔说的对,我住在这里确实有诸多不便,而乡里人虽然都老实厚道,对这等事却也是上心的,时日久了轻易便能传出流言去。莫要为此等事便与二叔起争执。”
又转头去看冯铁:“二叔之前所言委实妥当,却还要麻烦二叔与我寻一处落脚,此时来盖委实来不及,不如赁了谁家闲的房屋,不拘其他,有一处容身之所可遮风挡雨,晚间睡卧即可。我白日可往集市中做工,或劈了柴去卖,只是此时不免赊欠一二”周正言道此处早已尴尬不已,只是此时处境着实艰难,才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而已。
冯铁听到一半便已脸色缓和下来,此时欲言又止,却又只是对着周正点点头,便闷头吃饭了。而平儿此时也不再多言,但脸上仍然有些愤愤,引得其余二人更是无言。
这般草草用了饭,收拾桌碗时小姑娘还是冷着脸,冯铁主动想要言语,小姑娘也全然不理。
冯铁无奈,只能去问自家闺女到底作何想法,最终父女二人又来往了几句,却是又让周正在此处再住些时日,等农忙过了再由冯铁帮忙在乡里找些帮手,寻一处地方盖间屋子安顿。
言至此处,冯平儿喜笑颜开,周正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提。待周正得了万全言语,将要告辞往后屋去时,却见他冯二叔也在背着女儿暗自得意,还哪里不知,这番言语刚刚用饭的时候冯二叔怕是就想说了,只是其人实在是个女儿奴,再是平日里万般妥当,一旦处置起与自家闺女相关的事来也难免尖锐,又因为此事与女儿争执起来,俨然是当时咽下了这些言语,只准备用来安抚女儿呢。
这般感慨着不想冯二叔这般忠厚老实的人也有如此手段,端是厉害。周正也转入草房中歇息去了。
再如此过了旬日,周正与冯铁二人中间不仅简单补了补周正住的茅草屋,更是将父女二人所居的三间正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将可能漏雨,漏风的地方全都整饬了一番。劈柴挑水周正更是整日抢着去做。
期间张财隔三差五便往此间来,时常寻周正问些战阵经验,再胡乱耍将一番把式,周正却也每次都昧着良心称赞好把式!
虽然最后时常因为见到平儿与周正笑语几句便嫉的面目全非,恨恨离去,隔日却如常再来寻二人,周正也只当其孩子气,加上他明显本质不坏,也全不以为意,只将他当邻家弟弟般,愿意百般退让。
而这般一日日过去,眼看着田间麦子一日日成熟了,中秋也一日日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