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工做了一个梦，梦到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
护城河畔开满了鲜花，还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他走过去想看清楚，花海忽而迅速衰败凋谢，河水变成了血色，许多尸体倒在其中。
人间，炼狱。
是白幕，他站在隔离带外，大批的人群被驱赶出去，士兵们整齐架着枪指向百姓，呈现一种半圆的包围趋势。
“所有人立刻离开城墙！！”
大喇叭重复的喊话，渐渐变成刺耳的噪音，贯穿修工的耳膜。
他始终谨记军人的职责是，保护百姓。
看不清楚上面人的表情，模糊见到一张嘴开合，下达命令。
“隔绝它。”最高议会的声音从石砌大堂中传出，也许有最高议会，也许，是他的幻想。
“我们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如何治愈。唯一知道的是它来自外面。
那么，把那些人杀了就好了。”
混乱中，呵斥声哭喊声炸开，有人用枪推搡着人群，不分老幼，也不分感染与否。
“不人道？一点火星就会烧起来，谁会放任着危险继续呢，哪怕是一丁点。”
不同人的脸庞闪烁，彼此切换着切换着，逐渐交融，消失。他终于看清楚那个站在花海里的人是谁了。是他自己。
又是混乱。
“想活命的朝前走！”枪响突然划破天空，有人倒地。
另一个他转过身来，声音青涩，明明那样远的距离，却仿佛在耳边说话。
“你成为英雄了吗？”
修工发现自己此刻站在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脸，随着表情的变化，他脚下的涟漪越泛越大，越发密集。
刹那，他站不住，沉进水中。
身体猛然一激灵，修工睁开眼睛，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他花了点时间从刚才浸泡的氛围里出来，背后已经发汗。
这是他的修理铺。
他想起昨天的说的话，要想办法去看千乘，梦里的画面又浮现。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再和城防署的人打任何交道。
但君子一言，不能做儿戏。
电梯的指示灯闪烁着，陆续有人走进电梯。修工有些后悔，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千乘。
他在想用什么开场白会好一些，那件事过去，是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还是芥蒂。他还没有问过千乘，为什么要那么做。
还是…不提会好一些？
“先生，您到几楼？”
接待员温声提醒，修工这才想起来他忘记按楼层。最近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穿过走廊，大厅干净明亮，配备了最先进的播报系统。看着其他人游刃有余的办理业务，修工有些无从下手。看出他的生疏，前台小姐笑盈盈帮他验明身份牌，询问事由。
“这边正在帮您预约，请稍等。”
随着打印机滴滴两声，前台装订完资料，附上了一张卡。
“今天预约人数已满，不过您可以走绿色通道。这是您的卡，请拿好。”
修工在脑中回忆着，下一步应该去哪个部门，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多浪费时间，装作没有听到，继续低头朝前走去。
他不想和任何人聊天，可来不及多想，一道身影拦在身前。
“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你都去哪了？”
那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皮肤较白，身上带着一种脱俗的气质，制服熨烫的板正。他比修工高了半个头，身材较瘦，明明是差不多的年岁，站在一起却像差辈。
“为什么离队后，不和我们任何人联系。要不是今天碰巧在这遇见，我都以为你把我们这群人都忘了呢。”
修工避开了他的眼神，没有寒暄。
“我来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要去看守所里见？”
“你不懂，与你无关。”
“别瞒我了，如果我不给你开权限，你见不到的。”
……
一路无话。他没有为难修工，而是跟着一起来到通讯室。随着另一扇门打开，千乘被人押解出来，押着千乘的也是一位老熟人。胖子见到修工有些惊讶，和修工身后的人对视一眼后，收起了表情。
“别让兄弟难办。”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
随着其他人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修工和千乘两人。千乘的眼镜眶歪斜，蓬头垢面，没什么表情。
修工盯着他没有说话，整个场域死寂般的静。千乘还是修工熟悉的样子，他还认出曾经的朋友，瘦了些。
“你知道，就算你来看我我也不会感激你。”
千乘先开口，还是那个臭德行，修工却没有生气。
“见过我的小兄弟了吗？”
“嗯。”
“我没想到他去找了你。我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那天，为什么不来。”
“没空。”
“还是因为以前的事？”
千乘叹口气，有些无奈。他当年离开旧货街后，刻意避着修工是有原因的，奈何修工是个直脑筋。
“你还是那么固执。”
“多久能出来。”
“刑期吗？”千乘摇摇头，“现在禁令下，出城是重罪，可能出不去了，不过性命无忧。劳烦你照顾我那位小兄弟，只要他好，我就没事。”
“嗯。”
“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回去接受劳动改造了。”千乘按铃，冲摄像头摆摆手。
看着昔日好友的样子，修工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他觉得，人只能做好自己手头该做的。
门重重的关上，胖子在外面等他。
“我就想不通，你当年为什么非要离队回去。你看看人家，和你同期的，不是当官就是发财了。就连我，也高低混了个名衔。”
说到这，胖子上下扫视着，修工习惯了穿着工服，领子和袖口都洗的有些发白，甚至有的地方还有油渍。
“没意思。”
修工并不在乎别人什么看，倘若真在乎虚名，他也不会离开。
“哎，你别走啊，我们老大说了，让你在这待一会，他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拉扯间，瘦高个正好回来，他就怕修工再不做声溜了，得回来堵着。
“单独聊聊吧，没别的。”
修工看了看他，答应下来。
……
“还在纠结吗？”两人坐在台阶上，一左一右望着湖。
这个时间公园人不太多，偶有孩童嘻戏，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修工依旧是那副沉思态。
“归尘，这次谢了。”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归尘说着，掏出来一张名片卡递给修工。
“知道你不爱加好友，也没打算打扰你，留着我的名片，以后有需要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单向联系。”
修工接下，拿着名片的手有些用力。
两人如今的生活圈天差地别，修工不知道该拿什么还人情，他明白归尘对自己的看重，又有些无地自容。
“别有负担。”归尘补充，“我以前也多承蒙你照顾，人情来去很正常。”
“好。”
“我知道你在这里不自在，所以也不留你。但如果哪天你想来，我随时欢迎。凭你的本事，本应该有更好的前程的。”
说到这，归尘语气里有些可惜。
“不过人各有志，我也理解。真碰到难处了也别自己扛，和兄弟我说一声。”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