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窗外街道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时有交谈声,似乎有两个年轻人醉酒起争执。辩解中他们吵了起来,工人开着垃圾车倒垃圾的声音窸窸窣窣,很快淹没了两人对话。
木加被这声音吵的睡不实,翻了好几个身。
他想起修工和他说,千乘没什么事,暂时放心。又反复叮嘱木加,一定要把笔记本销毁,如果这东西被人找到,千乘必死无疑。
他反复强调,其实木加有些存疑,毕竟是千乘的东西,自己不好贸然毁掉。可真的有那么严重的话,留着又可能给千乘带来麻烦。
想到这些,他彻底睡不着了。
直到早上去上晨课,依旧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头脑胀疼。
讲台上的地中海老师拿着讲义,抑扬顿挫的讲课,时不时敲着黑板让大家看重点。
“姓氏,自古有之。今天这一章是整本书的重中之重,务必记好。”
老师扫视一圈,大家都在集中精神抬着头听课,唯有木加在点头,点着点着低进课本里。
地中海默不作声的走到木加身后,大喝一声:
“木加!!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木加一激楞,猛地站起来,不知所以。
同学哄堂大笑。
“根据刚才讲到的史料,你觉得前朝姓氏宗族制度,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是……”木加慌乱的翻着书,脑子还没从刚才的状态回过劲来。
“固化阶级,形成门阀。”同桌小声提醒道,“阻碍了人才流动和社会进步。”
地中海的脸幽幽凑上来,“唷,这还有一位军师?”
“不敢…不敢……”
同桌讪笑着闭了嘴。
木加一时没听清,胡乱翻着书,感到汗流浃背。
玉强老师是个狠角,手里有一把据传的乌木制成的戒尺,通体发黑,非常硬实。要是答不出来,被那玩意抽一顿,手疼好几天,那就惨了。
急中生智看向黑板,PPT上颜色分明的写着本章要义:
【进步之潮:祛姓氏运动】
[破除封建宗法枷锁,实现人格真正独立。姓氏是特权与不平等的胎记,是历史遗留糟粕。
新时代公民,拥有自主选择代表个人特质的名字与权利。]
“阻挡了人们的进步。”木加回答。
玉强老师的脸上看不出来情绪,接着又问:
“那么,你再告诉我。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先贤,他们为什么留给我们的只有名,而没有姓氏呢?”
这……
木加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时教室前门突然传来敲门声,打断了施法。来人招呼玉强老师,还有另外几个穿着正式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他们寒暄下,聚到走廊说话,玉强专门折返回来,叮嘱大家自习。
木加长舒一口气,逃过一劫。
“这怪老头,就喜欢附庸风雅,名字里带个强,长的也粗犷,偏爱古风小生人设。啧啧。”
“别吐槽了,快告诉我,刚刚老师问的那个什么问题,是为什么?我怕他等会回来还突突我。”
“那个啊…”同桌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但我听人说过,先贤们是有姓氏的,只是在所谓的进步下被简化了。可是正式教材里从来没写过这个,这算不算答案?”
“……”
同学们都在讲小话聊天,顿时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有人趴在窗户偷偷看老师行踪,忽然有人说老师回来了。
鸦雀无声。
进来的老师不是玉强,而是一个陌生男人。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左胸别着徽章,看不清样式。
“同学们,临时通知。”男人的声音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玉强老师有事务要处理,接下来的时间,由我为大家进行一项重要的公共安全科普。”
他放下箱子,金属箱和讲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随后从中取出一幅图固定在黑板上,并打开早就准备好的课件。
“最近有人因严重危害公众安全被刑拘,想必一些同学应该已经听说了。现今城外的形势严峻,传染病据不完全统计,高达数十种,有人想冒险出城,无异于找死。”
木加眼皮有些重,还是强打起精神继续听科普,眼睛半眯着,时能看清时看不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科普人员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过许久。
“大家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东外城区,城门重重设卡,禁止内外贸易出口,甚至跨区也要提前报备申请,为的就是将可能的危险因素隔离在外。”
屏幕上轮番播放感染者的图片,虽经过打码处理,依旧触目惊心。不同于普通生病的感染症状,这些感染者身上都有一定程度的畸变,甚至像兽。
台下窃窃私语,科普人员换上一副悲痛的表情。
“政府做出了许多努力,才有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十几年前病毒感染的惨剧,成了不少人心中不愿提起的痛。
你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甚至听了也觉得是故事,不知道严重性。甚至有些同学在安宁的环境中长大,第一次听说城墙外的事。可现在,这个平衡被人打破了。”
有同学倒吸一口气,感到惶恐。
“我们非常不希望这种事在今天上演。可有人在三令五申,明确禁止的情况下,不顾我们城区百姓的安全,想钻漏洞出城。这样的路一旦走通,必然会把外界蠢蠢欲动的难民连同疾病一起带进来。”
随着图片滚动,一行红色加粗的字跳出来,那是解释畸变感染生物的学术名词——蚀生物。
即被侵蚀的怪物。
下有配文蚀生物种类繁多,彼此交错,感染者多为人类,也有部分动物。特点是双眼猩红,易暴易怒,严重的会失去神志,无差别攻击。
木加的头昏昏的,他知道这些很重要,越是想用力记住,脑海里越是像一团乱麻。
“望同学们认真记下,一定要重视这次的科普宣传。如发现可疑情况直接上报,提供线索者,政府会视情况给予奖励。”
……
直到讲台上的人收拾东西离开,木加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才逐渐缓过劲来。
睁眼却发现同桌正一手托着脑袋看着他,另一只手里转着笔,漫不经心问:
“昨晚干什么去了,这么困?好几天放学没见到你,我去你家找你也没找到。”
“去做兼职了。”
木加有些心虚,随便编了个理由应付。他无心和同桌说太多,怕被发现什么端倪。
“好吧。”同桌撇撇嘴。
关于城外的真相,修工的话在木加脑海浮现,加上科普图片的重叠,他心里不免对千乘产生了一点动摇。至于那本笔记……
同桌碰碰木加,打断了他的思路。
“加子,我听说你也报名了内城警卫队,你想好去哪个部门了吗?我打算去尘光队,要不要跟我一起。”
“尘光队?”
“对啊。那边都是工农子弟,听说队长也是外城人民出身,内城里的家伙对我们这儿的人歧视可重了。不过谁让体制待遇好呢,说不定努努力,咱们也能搬进内城住。”
木加对于内城的概念还很模糊,没有同桌想的那样长远。
“到时候再说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