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千乘的名字，男人才正色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怎么？”
男人是个国字脸，棱角分明，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显得有些粗糙，有许多皱纹。他看人的眼睛总是半眯成一条缝，让人瞧不出态度。
少年还是犹豫着开了口。
“你们是朋友吗……他被城防署的人带走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但他跟我说过有事情来找你。”
“朋友？”男人重复一遍，突然冷笑几声，“呵呵，可真敢说。”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那……”
男人把钳子扔在一边，用衣服擦了擦满是灰尘油污的手，又从兜里摸出香烟点燃。抽了几口，缓缓吐出烟：
“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可是……”少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男人再次打断。
“没有可是，听清楚了，和我没关系。”
香烟还没燃尽，就被男人扔在地上狠狠碾了几下熄灭。他捡起钳子，似乎是拿错了型号，又换了一把修理刚才的机器，不再看少年。
见此情形，少年转身要走，可又不甘心无功而返，又折回来。
“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吗？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朋友，他让我来找你，一定是非常信任你。”
“乘哥那个人喜欢独来独往，很少听到他讲起谁，唯独经常提起你。我以为你是个好人，为什么你却说和你没关系，你真的不管吗？”
“说完了吗？”
“没有！你知不知道，今天他家都被烧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着火，偏偏烧了乘哥的家。我觉得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让少年的神经紧绷，那个笔记本他还没来得及看，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千乘有没有危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背负着这样的秘密，他不知道该向谁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刻多种情绪涌出，混着泪水一同发泄出来。
“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啊！我只问你，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管！”
……
“他背叛过我。”
听闻此言，少年表情错愕。相比于他，男人反而比一开始从容的多。
“你叫什么？”
“……木加。”
“明天晚上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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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加到的时候，男人正在给车胎充气，见木加来，他眼皮微抬。
“这里不方便说话。”
随后带着木加进屋，二人穿过层层货架，男人打开一扇狭窄的木门，木加这才发现内里竟还有一处小院。
“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
“千乘不是经常跟你提起我吗？”男人疑惑，“他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没有。他只说在这个地方他有一个朋友。”
男人有些僵硬，感觉被摆了一道。
“……”
“叫我修工吧，这边的人都这么叫我。”
“好的修哥。”
进了里屋，修工仔细把门关好，又检查了几遍窗户，示意木加先坐。
“可以放心说话了。”
木加把千乘被抓前后的经过讲给修工听，可涉及到笔记本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如果你想让我帮忙，就不要瞒我。”
听完经过，修工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死心。我以前就劝过他…”修工顿了一下，“城外，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城外是什么样子，你去过吗？”
木加的心里充满了疑惑，母亲对此讳莫如深，从来不许他问这些，而周遭的乡邻也不愿提起。
他唯一知晓的途径，还是通过千乘。
千乘说城内的规则违背人的天性，只有外面才是自由的，他对城外充满了向往，认为是政府编造了谎言隐瞒隔绝了这一切。
“没去过。”修工的眼睛盯着地面出神，像是在回忆过去的事。
木加对修工可能要说的话有些忐忑，同时又觉得这位老哥的脾气着实古怪。又不免觉得难怪他和千乘能成为朋友。
“你年纪太小，不知道也正常。”修工的手微微握紧，“那时候天灾频降，瘟疫横行。许多难民为了寻求活路涌进城，把疾病也一同带了进来。”
“上城知道后，为了隔离病毒蔓延，下令把外城的人一同赶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我们这些人都是后来移民过来的。”
“之后随着不同案例的增加，来了一批专家组。他们经过研究，说那些感染病毒的人，身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异，包括动物在内也是会感染的。
到最后，为了和正常环境下的生物做区分，给起了个名字叫蚀生物。”
“蚀生物？”
木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是的，不过城内很安全，外城墙现在有很多能人异士坐镇。那件事过后，我们和城外的一切都断了联系，平民百姓禁止出入城。”
“现在很多人不愿提起那段往事，是因为自己的家人也牵连其中变成了怪物。既无药可医，也无法眼睁睁接受自己被感染成同样怪物的命运。
人性是很复杂的。”
修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哀伤，木加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少年人对这样的往事总归是没有实感，像听一个久远的故事。但也能隐约感受到故事内核的悲伤与沉重。
修工喝了点水，平复下心情。
“不过说来也奇怪，难民们基本都是从东外城涌进来的，听说南方也有。”
话题扯的太远了，木加兴趣不大。他想知道修工会不会帮助自己一起找千乘，可想起昨天说千乘背叛过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和千乘，也是在那时候迁移到旧货街认识的。你放心吧，千乘的事我不会不管……哪怕是看在曾经朋友一场的份上。”
说到这里，修工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本笔记就是个祸害，你回去一定要找个地方烧毁，传下去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
木加顺从的点点头。他看得出来，修工对千乘的笔记本很是反感，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暂且未知。
“一定要把那个本子尽早销毁，千乘以前就喜欢研究禁书，这种东西抓到是要砍头的，到时候他不死也得死了，包括有关联的你我在内，都会受到牵连。”
“修哥，你说我们能把乘哥救回来吗？”
修工沉默，过了好一会才艰难开口：
“我会想办法见他一面。”
木加忽然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个氛围下，他待了很久很久，非常熟悉这里的屋子似的。
此刻他有了一个可以共享秘密的人，虽然他不知道能不能完全信任眼前这个男人，但从修工的态度和立场看，是愿意帮助千乘的，这让他安心很多。
是这个星期以来，久违的一点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