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是修工发来的消息。
［烧了吗？］
木加知道，他是在问笔记本的事。一边是千乘的托付，一边是问题的严重性，他还没有想好到底听谁的。千乘是很看重这个本子，所以藏了又藏，贸然销毁很难给千乘交代。
但修工是个执着的人，他似乎很厌恶本子的存在，不销毁又可能会让他多虑。思考片刻他回了信息。
木加：［嗯。］
修工：［那就好］
修工似乎有些单纯，并没有追问，就这样结束了对话。
放下手机后，木加后倒躺在床上，他想了想笔记本在的位置足够安全，决定先放在一边不管了。
母亲这时敲了敲门，叫他吃饭。
“来了。”木加回应道。
木加把包子放进鸡蛋汤里，用勺子压下去浸泡后，再捞出来吃，这是他一如往常的习惯。
母亲却察觉到儿子最近的异样。半大小子，平常吃饭狼吞虎咽的，最近却难得的细嚼慢咽。加上偶尔会发呆盯着桌子看，不知道想什么，让她有点担心。
“儿子，是不是内城警卫队筛选的事让你压力太大了？”她小心的询问。
“啊？没有啊。”木加有些不解母亲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要是因为选拔压力太大…其实去不了也没事，不管以后做什么工作，妈妈都会为你骄傲的。”
“……”
“妈，你放心吧，这才多大点事。”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要相信你儿子。”
钟声适时响起，母子俩一前一后出门。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路面上起了薄雾。木加看到前方路边坐着一个老人，不知道是不是摔倒了，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那是一个老太太，穿着奇怪的衣服，戴着头巾。见少年过来，她闭着眼睛缓慢开口：
“小伙子，你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吗？”
木加掉头离去。
“你我今日一见是缘。”老人不挽留，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话，“他日你再想知道，就未必有机会了。”
好奇心占了上风，木加倒想听听老太太能说出点什么真相来。对方却递给他一个纸折子，上面印着世间法三个字。
“这是世界的大道之理。”老太太补充。
不同于书本印刷，纸折子的字，边缘部分略有不整，摸起来还会沾上一手油墨。木加注意到，老人身边带着一个竹篮，里面还有好几本一模一样的纸折。
“这缘分，批发的吗？”木加实在忍不住调侃。
老太太笑了。
“我老了，能活一日算一日。可这一日怎样活的有价值，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手上拿的，是我自己印刷的册子，手工制作难免瑕疵。年轻人不懂这个，我走后，大概不会再有人印。”
“送一本少一本，如此一来怎不算珍贵，你既得到，又怎不算缘分一场。”
少年听的云里雾里，却只说出一句，“要收费吗？”
“既是缘分，送你了，希望你能珍惜。”
既不图财，应该不是骗子。木加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钱递给老人。
“不多，一点心意。就像您说的，既是缘分一场，我也不能白占便宜让您吃亏。”
老人没有推辞，收下了心意，末了说：
“你相貌端正，我果然没看错你。”
被这样一夸，木加有些不好意思，而那本折子虽然他半信半疑并不理解，还是放进了书包里。
掐点赶到学校，班里人已经到的差不多，有同学问今天谁的课。
“是强哥的课咯～他上次说，要分好几课时讲姓氏一章呢。”同桌接上。
“嘘，别说话，老师来了。”甲同学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起立!”
“老——师——好——”
玉强穿着长衫，带着他标志性的戒尺，腋下夹着教案走上讲台，见同学们起立问好，摆了摆手示意请坐。
“昨天布置的作业，是让同学们回到家查阅资料预习下一节，现在我要抽几个同学来回答问题。”
“这是要点人头杀了。”同桌吐槽。
有人在心里默默祈求千万不要抽到自己，木加更是，生怕这位玉强老师想起昨天那茬再找自己事。
接连几个人对答如流，最后点名的混子却答不上来。
“现在祛姓氏化那么彻底，搞不懂学这些还有什么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此话一出，聚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玉强老师表情难看，他转过身走回讲台，目光扫过全班。
“无关紧要？”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辈子就是白活一场!”
看着台下麻木的学生，可碍于身份，能说的又十分有限。玉强无奈一声叹息，也没了心情讲下去。
“自习吧，复习一下上节内容。”
一直到第二节课，玉强神色稍缓，他看了看班里的监控，接着拿起书照本宣科，机械性的上着课，直到临下课才说：
“如果同学们有想深入学习却有疑问的，可以私下来找我。下课吧。”
同桌似乎领会到了玉强的用意，若有所思。
“加子，我们放学后去老师家吧，说不定老师会给咱们开小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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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蚊子多重奏的课，那位女老师讲话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听不清楚。虽然教学能力不达标，却在学校里待了许多年，混足了工作经验。
那种嗡嗡念经的声音实在太催眠，终于熬到了放学。
两人结伴到玉强老师家时，他正在院中练书法。
“老师写的真好！”同桌感慨。
听到说话声，玉强搁笔，脸上有些惊喜。他本以为不会有学生来了，真是孺子可教也。
“老师，今天上课我总觉得您没说完。”同桌接着说，“您强调这章重中之重，是不是有别的内容不能讲。”
几人进屋，师母沏上茶，招呼他们喝。
“不错。”玉强轻呷几口，随后问：
“你们是不是觉得，到了今天祛姓氏化彻底是一种进步？姓氏族谱是一种枷锁？”
无人应声。
“有没有想过它也是一种纽带，是记忆的坐标系。让人们在横向连接宗亲，纵向上追溯源流，形成天然的互助网络和监督体系呢。”
“而现在，我们只有孤立的个体，你无法凭借任何历史与血缘的纽带自发凝聚，唯一的依靠，便只剩下自上而下的赋予和管理。”
“老师，这不对，书上不是这样写的。”木加下意识反驳。
玉强点点头，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可我想教给你们的，正是人要保持怀疑的精神。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同桌心领神会，也许教科书下另有隐情。木加反而听糊涂了，如果姓氏这样重要，又为什么会被革新去掉呢。
这和他从小到大所学的知识截然相反。
“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的根系被斩断，历史也被简化为孤立的英雄符号，他就不理解什么叫传承，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命运共同体。”
“所以我才说，姓氏非常重要。”玉强老师越说越激动，“如今，我们丢了自己的根呐！”
离开老师家，木加心里的疑惑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变得越来越复杂，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为什么老师教一套，说的又是一套？”他不禁问出口。
同桌却学着老师的样子，故作高深的摇摇头：“你这人，没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