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掌柜院子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胡同里静得吓人,连狗都不叫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
没有人跟踪。
至少现在没有。
我轻轻推开院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门。
堂屋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老掌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但眼睛却没看,而是盯着墙上的挂钟。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没受伤吧?”
“没有。”
我把背包放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老掌柜放下书,看着我:“怎么样?”
我没说话,从背包里拿出那半块水符玉佩,还有父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老掌柜看到玉佩,脸色一变。
他伸手拿起玉佩,凑到灯下仔细看。看了很久,手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北城门下的密室。”我说,“父亲留下的庇护所。”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玉佩,又拿起笔记本,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还有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终于,老掌柜看完了。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父亲……”他开口,声音很轻,“他当年,也去过那里。”
“他也找到了密室?”
“嗯。”老掌柜点头,“但他没有拿走玉佩。他说……时机未到。”
“时机?”
“等你长大的时机。”老掌柜睁开眼睛,看着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里,说明……麻烦已经找上门了。而你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承担马家的使命。”老掌柜一字一句地说。
我愣住了。
使命?守墓人的使命?
父亲信里明明说,不要成为守墓人,要过普通人的生活。
为什么现在……
“你父亲留下的信,是十年前的。”老掌柜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那时候,他还希望你能远离这一切。但后来……他改变了想法。”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老掌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我。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年留下的研究记录。你看看。”
我接过册子,翻开。
里面是父亲的手稿,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各种手绘的图表、符号、地图……
大部分内容,和羊皮图上的标记有关。但有些内容,让我心惊肉跳。
有一页,画着四个家族的分布图:
马家(水)——北都。
风家(风)——江南。
雷家(雷)——巴蜀。
山家(山)——关外。
每个家族下面,都标注着“已失联”、“灭门”、“失踪”……
只有马家后面,写着:“最后一人”。
最后一页,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
图的中心,是八臂哪吒城的封印。
周围,辐射出四条线,分别指向四个家族。
而四条线之外,又衍生出更多的线,指向一些……组织?
名字都很模糊:
“南方商会”。
“北都文物局内部派系”。
“境外考古组织”。
还有……“影子”。
“影子”两个字,被父亲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影子是什么?”我问。
老掌柜摇头:“你父亲没细说。他只提过一次,说有一群人,一直在暗中活动。他们的目的……可能是打开封印,也可能是永远封死。他不确定。”
“那其他组织呢?”
“南方商会,你昨天遇到的那三个人,就是他们的人。”老掌柜说,“这是一个跨省的古董走私集团,背后有境外资金支持。他们的老大……很神秘,没人见过真面目。”
“文物局内部派系?”
“这个更复杂。”老掌柜点了支烟,“你父亲当年申请发掘西直门古墓,就是被这个派系驳回的。他们表面上说是保护文物,实际上……可能和某些势力有勾结。”
我越听,心里越凉。
一个八臂哪吒城的秘密,居然牵扯出这么多势力。
“那境外考古组织呢?”
“国外的。”老掌柜吐出一口烟圈,“有些外国学者,对中国的古代文明很感兴趣。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情报,甚至……派人潜入。”
我突然想起,工地上那些文物局的专家里,好像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但偶尔会蹦出一两个奇怪的发音。
难道……
“掌柜的,”我问,“您觉得,我父母的失踪,和这些势力有关吗?”
老掌柜沉默了很久。
“有关。”他终于说,“但具体是哪一方,我不知道。你父亲最后几个月,很警惕。他说,他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不止一拨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查?”
“因为他觉得……”老掌柜顿了顿,“他觉得,这个秘密,关系到的不只是马家,而是……整个北都,甚至更远。”
“什么意思?”
“八臂哪吒城的封印,下面镇着的东西,一旦被放出来……”老掌柜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灾难。
我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掌柜的,”我说,“我身上这块完整的玉佩,是怎么回事?父亲笔记里说,他把玉佩分成了四块。那我这块……”
“是仿制品。”老掌柜说,“你母亲做的。”
“我母亲?”
“嗯。”老掌柜点头,“你母亲苏婉,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不仅懂历史,还懂……工艺。她仿制了马家的玉佩,把四个符号都刻了上去。目的是……迷惑敌人。”
“迷惑?”
“让那些人以为,完整的钥匙还在马家手里。”老掌柜说,“但其实,真正的四块玉佩,已经被你父亲分开藏了起来。你找到的这块水符玉佩,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所以,我身上的这块,是假的?或者说,是“诱饵”?
“那另外三块呢?”我问。
“不知道。”老掌柜摇头,“你父亲没告诉我。他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安全……
但真的安全吗?
父母失踪了,可能死了。而我,现在被至少三拨人盯着。
南方商会的人,刚才在密室里,差点抓到我。
文物局内部,可能有人想阻止我调查。
还有那个神秘的“影子”组织……
“掌柜的,”我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掌柜掐灭烟头,看着我:“两个选择。”
“第一,听你父亲的话,拿着这块水符玉佩,离开北都,永远别再回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
“第二呢?”
“第二,”老掌柜一字一句地说,“继续查下去。找出另外三块玉佩,弄清楚八臂哪吒城的真相,还有……你父母失踪的真相。”
我沉默了。
两个选择,听起来都很艰难。
离开,意味着放弃。放弃真相,放弃父母可能还活着的希望,放弃马家世代守护的秘密……
继续查,意味着危险。可能会步父母的后尘,失踪,甚至死亡。
“如果我选择离开,”我问,“那些人会放过我吗?”
老掌柜苦笑:“不会。只要你身上有玉佩,哪怕是假的,他们就不会放过你。除非……你把玉佩交出去。”
“交给谁?”
“交给最想要它的人。”老掌柜说,“但那样做,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更严重的后果……
打开封印?释放出那个“东西”?
我不敢想象。
“如果我选择继续查,”我又问,“您会帮我吗?”
老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师父,是你父亲的祖父。”
我愣住了。
“我从小在集珍阁长大,跟你父亲是发小。”老掌柜继续说,“他研究八臂哪吒城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我知道的,不比你知道的少。”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老掌柜转过身,看着我,“因为你父亲让我发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能让你卷进来。他说……这是马家的宿命,不应该牵连外人。”
“可您……”
“可我还是把你带进了集珍阁。”老掌柜苦笑,“我自私。我想看着你长大,想看着马家还有后人。但我又害怕,害怕你走上你父亲的路。”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块水符玉佩。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他说,“你已经卷进来了。那些人已经找上门了。躲,是躲不掉了。”
他把玉佩递给我。
“选择权在你。”他说,“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会帮你。这是我欠你父亲的。”
我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的笔记,母亲的仿制品,密室的阵法,那三个人的脸,还有……灰衣人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马家人,生来就是守墓人。”
也许,这就是宿命。
逃不掉的宿命。
“我选择继续查。”我说。
老掌柜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点头,“那我们就查到底。”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另一本册子。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另一份资料。”他说,“关于另外三个家族的下落,他有一些猜测。”
我翻开册子。
第一页,写着:
“风家(巽位)——最后已知地点:苏州。”
“雷家(震位)——最后已知地点:成都。”
“山家(艮位)——最后已知地点:沈阳。”
下面有详细的地址,还有……一些备注。
风家后面写着:“1958年灭门,原因不明。唯一幸存者:风清扬(幼子),下落不明。”
雷家后面写着:“1978年失踪,全家十一口,一夜之间消失。房屋完好,财物未动。”
山家后面写着:“1988年失联,最后通讯提到‘他们来了’。随后再无消息。”
我越看,心里越冷。
三个家族,三种不同的结局。
但结果都一样——没了。
马家,是最后一个。
“掌柜的,”我问,“您觉得,另外三家真的……都没了吗?”
“不知道。”老掌柜摇头,“但就算还有后人,也一定隐藏得很深。就像你父亲当年一样,改名换姓,切断一切联系。”
“那怎么找?”
“很难。”老掌柜说,“但也许……可以从他们留下的东西入手。”
“什么东西?”
“每个家族,都有一件‘信物’。”老掌柜解释,“就像马家的玉佩一样。风家是一把扇子,雷家是一枚印章,山家是一块石头。这些信物,不仅是钥匙的一部分,也是家族身份的象征。”
“扇子?印章?石头?”
“对。”老掌柜点头,“你父亲当年,一直在找这些信物。但他只找到了……线索。”
“什么线索?”
老掌柜又从书架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很旧,黑白的,上面是四个人。
三男一女。
四个人都穿着长衫,像是民国时期的打扮。他们站在一座古宅前,表情严肃。
最左边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中间的女人,捧着一块玉佩——和我身上的那块很像。
右边的两个男人,一个拿着印章,一个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是……”我问。
“四个家族的合影。”老掌柜说,“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在北都拍的。左起:风家当家风啸天,马家当家马致远(你曾祖父),雷家当家雷震岳,山家当家山不动。”
我仔细看照片。
四个人都很年轻,大概三十多岁。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好像他们都知道,自己肩负着什么。
“这张照片,是你父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掌柜说,“背后还有字。”
我翻过照片。
背面,用毛笔写着四行字:
“风起江南,雷动巴蜀,山镇关外,马守北都。
四家合力,封印永固。
若有失散,凭信物相认。
——民国二十五年秋”
“凭信物相认……”我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其他三家的信物,就能找到他们的后人?
“可是,”我说,“信物可能已经遗失了,或者……被那些人拿走了。”
“有可能。”老掌柜说,“但也许……还有希望。”
“希望?”
“你父亲当年,找到了风家信物的线索。”老掌柜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苏州,观前街,听雨轩。”
“听雨轩?”
“一个古董店。”老掌柜说,“民国时期,风家人在那里经营。1958年灭门后,店就关了。但据说……扇子还留在店里。”
“那为什么没人去拿?”
“因为……”老掌柜顿了顿,“听雨轩,后来成了凶宅。去过的人,都出事了。”
我后背一凉。
“出什么事?”
“失踪,发疯,死亡……”老掌柜说,“具体不清楚。但江湖传闻,那里……不干净。”
不干净。
鬼魂?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你父亲当年,想去苏州。”老掌柜继续说,“但他还没出发,就……出事了。”
所以,线索就断了。
“掌柜的,”我问,“您觉得,我们应该去苏州吗?”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连北都的事都没弄清楚。”老掌柜说,“而且……那些人盯着我们。贸然离开,可能会被跟踪,甚至……截杀。”
截杀……
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
“那怎么办?”
“先解决北都的事。”老掌柜说,“找到羊皮图的原件,弄清楚八大镇物的具体位置。还有……查清楚文物局内部,到底是谁在阻挠。”
“怎么查?”
“陈师傅。”老掌柜说,“他是突破口。但他不一定愿意帮忙。”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老掌柜苦笑,“他亲眼看到你父亲出事,不想重蹈覆辙。”
我理解了。
陈师傅是好意,他想保护我。
但有时候,保护,反而会让我陷入更大的危险。
“掌柜的,”我说,“我想再见陈师傅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我说,“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老掌柜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
“好。”
“但记住,”他补充道,“小心。非常小心。”
我点头。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暗。
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母。
为了马家。
也为了……那个可能关系到无数人安危的秘密。
我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水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
像是某种指引。
也像是某种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