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阴了下来。
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黑沉沉的,像泼了墨。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胡同里打转,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老掌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天色,眉头紧锁。
“要下雨了。”
“嗯。”
“雨天走夜路,不是好兆头。”
我没说话。
兆头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现在这种情况,好像什么兆头都不算好。
我们回到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
我的背包里:几件衣服、现金、手枪、玉佩、黑石、父亲的笔记。
老掌柜的行李箱里:衣服、一些药品、现金、还有……一个铁盒子。
“这是什么?”我问。
老掌柜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一些信件,还有……一把钥匙。
“我师父留下的。”老掌柜说,“他说,万一有一天,马家出事了,就拿着这把钥匙,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老掌柜摇头,“只说,到了苏州,自然会知道。”
苏州。
又是苏州。
看来,苏州不仅是风家信物的所在地,还藏着别的秘密。
“掌柜的,”我问,“您师父……和马家是什么关系?”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他姓陈。”他说,“陈文渊的父亲。”
陈文渊。
陈师傅。
“您是说……陈师傅的父亲,是您的师父?”
“嗯。”老掌柜点头,“也是你曾祖父的朋友。”
我愣住了。
原来,关系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老掌柜、陈师傅、马家……三代人的纠葛。
“那陈师傅知道这些吗?”我问。
“知道一部分。”老掌柜说,“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学术。他不想卷入这些……江湖事。”
所以,他才会那么害怕。
因为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掌柜的,”我说,“我们这次去苏州,会不会……连累陈师傅?”
“已经连累了。”老掌柜苦笑,“从他帮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连累了。”
我心里一沉。
是啊。
昨天在研究所,陈师傅让我快走的时候,眼神里的恐惧,不是装的。
他知道危险。
但他还是帮了我。
这份人情,我怎么还?
“走吧。”老掌柜盖上铁盒子,“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提着行李,出了门。
锁上院门的那一刻,老掌柜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决绝。
“走吧。”他重复了一遍。
我们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打在青砖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混着煤烟味,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走到胡同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北都站。”老掌柜说。
车开了。
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街景,在雨中变得模糊,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城市……
但这一次,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或者……再也回不来了。
“紧张吗?”老掌柜问。
“有点。”
“正常。”老掌柜说,“我第一次跟你父亲出去‘办事’的时候,也紧张。手心全是汗,腿都发软。”
“办事?”
“就是查这些事。”老掌柜笑了笑,“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够小心,就不会出事。”
“后来呢?”
“后来……”老掌柜的笑容淡了,“后来你父亲就出事了。”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掌柜又说:“但我不后悔。有些事情,就算知道有危险,也要去做。因为……那是责任。”
责任。
马家的责任。
守墓人的责任。
我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车到站了。
北都站,老火车站,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在雨中显得更加沧桑。
我们下了车,提着行李,朝候车室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站前广场上,人不多,都打着伞,匆匆忙忙地走着。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车站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但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掌柜的,”我低声说,“那辆车……”
老掌柜也看了一眼。
“别管它。”他说,“先进站。”
我们加快脚步,走进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很多,空气浑浊。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莫名的焦躁。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掌柜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
“嗯。”
“我去买点吃的。”老掌柜起身,“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好。”
老掌柜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拖家带口回家的农民工,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公文包的商务人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
而我,要去苏州,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家族的信物。
然后,去青城山,去长白山……
最后,回到北都。
解开一个,可能关系到无数人命运的秘密。
正想着,突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候车室另一头的柱子后面。
灰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
是那个人。
他又来了。
而且,他好像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说什么。但因为距离远,又吵,听不清。
但能看见,他的表情很严肃,好像在汇报什么。
汇报……我的行踪?
我心里一紧。
他们果然在监视我。
而且,知道我要坐火车离开北都。
怎么办?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正犹豫着,老掌柜回来了。
手里拿着两个面包,两瓶水。
“怎么了?”他看我脸色不对。
“那个人。”我指了指柱子方向。
老掌柜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他看见我们了?”
“可能还没有。”
“走。”老掌柜拉起我,“换个地方。”
我们提着行李,离开角落,朝候车室的另一头走去。
混在人群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但我知道,如果对方真的要找我们,躲是躲不掉的。
车站就这么大。
而且,我们还要检票上车。
“掌柜的,”我问,“要不要改签?换一班车?”
“来不及了。”老掌柜摇头,“而且,改签可能更危险。他们既然知道我们要走,肯定会盯着所有班次。”
“那怎么办?”
“正常上车。”老掌柜说,“车上人多,他们不一定敢动手。”
不一定敢。
但万一敢呢?
我摸了摸腰后的枪。
只有三发子弹。
而且,在这种地方开枪,后果……
我不敢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开始检票了。
我们排队,随着人流,慢慢朝检票口移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
灰衣人还在柱子后面,但他也朝检票口走了过来。
而且,他身边,多了两个人。
都是穿黑西装的,身材高大。
三个人。
三对二。
不,是三对一。老掌柜年纪大了,动不了手。
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握紧了拳头。
检票,通过。
我们快步朝站台走去。
雨还在下,站台上湿漉漉的。灯光昏黄,照在铁轨上,反着冷光。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绿色的车皮,旧旧的,像是用了很多年。
我们找到车厢,上车。
软卧车厢,人不多。
我们买了两个下铺,对面。
放好行李,坐下。
我透过车窗,看着站台。
那三个人,也上车了。
他们在隔壁车厢?
还是……就在这节车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火车缓缓开动了。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站台的灯光,渐渐远去。
北都,在雨中,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我靠在铺位上,听着雨打车窗的声音。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告别。
也像是,开始。
“睡一会儿吧。”老掌柜说,“明天到苏州,还有得忙。”
“嗯。”
我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最近发生的事。
从程胖子来店里,到工地古墓,到羊皮图,到密室,到黑石,到父亲笔记里的诗……
还有,那三个家族。
风家、雷家、山家。
他们的信物,还在吗?
他们的后人,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他们在哪里?
如果死了……是谁杀了他们?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
雨越下越大。
车窗上,雨水像小河一样流下来。
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偶尔经过城市,能看到零星的灯火。
像是沉睡的巨兽,在梦里眨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
山顶有雪,很冷。
山脚下,有一个山洞。
洞口,刻着一个符号——黑石上的符号。
我走进山洞。
很深,很暗。
尽头,是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块白色的石头。
石头旁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穿着灰色的风衣。
他慢慢转过身。
但脸上……没有五官。
一片空白。
我惊醒了。
一身冷汗。
车厢里很暗,只有走廊上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对面铺位上,老掌柜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窗外,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快天亮了。
我看了看表。
凌晨五点半。
快到苏州了。
我坐起来,看向窗外。
外面的景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北方的平原。
而是江南的水乡。
河流纵横,小桥流水,白墙黑瓦……
很美。
但也很陌生。
火车开始减速。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苏州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苏州。
到了。
我推醒老掌柜。
“掌柜的,到了。”
老掌柜睁开眼睛,揉了揉:“到了?”
“嗯。”
我们开始收拾行李。
火车缓缓进站。
停稳。
车门打开。
我们提着行李,下车。
站台上,人很多。
南腔北调,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和北都的干燥完全不同。
我们随着人流,朝出站口走去。
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了。
因为,我看见了那个人。
灰衣人。
他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边,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但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不是之前那两个黑衣人。
而是……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折扇,古色古香,扇面上好像画着什么。
风家的扇子?
他们怎么会有?
难道……
我正想着,那三个人,突然朝我们走了过来。
步伐很快。
眼神很冷。
“掌柜的……”我低声说。
“看见了。”老掌柜握紧了行李箱的把手,“别慌。往前走。”
我们继续朝出站口走。
但那三个人,已经挡在了我们面前。
距离,不到五米。
灰衣人抬起头。
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没什么特点。
但那双眼睛……
冰冷,空洞。
像是……死人的眼睛。
“马筱禹?”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回答。
“跟我们走一趟。”他说。
“凭什么?”
“凭这个。”他举起手里的扇子。
扇面展开。
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江南水乡的地图。
其中一个点,用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一个字:
“风”。
风家的信物。
果然在他们手里。
“你们是谁?”我问。
“你不需要知道。”灰衣人说,“你只需要跟我们走。”
“如果我不呢?”
灰衣人笑了。
很冷,很诡异的笑。
“那你父母的下场,”他说,“就是你的下场。”
我心里一震。
父母……
他们知道父母的事?
他们到底是谁?
正僵持着,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几位,借过一下。”
是个老太太,提着个大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那三个人,下意识地让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老掌柜拉着我,转身就跑。
“站住!”
身后传来喊声。
但我们没有停。
我们冲过人群,朝另一个出口跑去。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我知道,这一路,才刚刚开始。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暗。
但,必须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