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掌柜院子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东墙根的菊花开得更盛了,金黄的颜色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老掌柜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把老左轮手枪,正在擦枪。
听见我进门,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见到陈师傅了?”
“见到了。”我把黑石放在桌上,“但他让我快走。羊皮图被盗了,山家的信物出现了。”
老掌柜放下枪,拿起黑石,仔细看。
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掌柜的,”我问,“您认识这个符号吗?”
老掌柜摇头:“不认识。但你父亲当年,好像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哪见的?”
“在关外。”老掌柜说,“他当年去东北考察,在沈阳的一家古董店里,见过一块类似的石头。店老板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某个古老家族的信物。”
“山家?”
“可能。”老掌柜放下石头,“你父亲想买,但店老板不卖。说那是镇店之宝,不能动。后来……后来店就关了。老板也失踪了。”
失踪。
又是失踪。
“山家失联是1988年。”我说,“父亲去东北是什么时候?”
“1987年。”老掌柜说,“他回来后,跟我说起过那块石头。说上面的符号,和马家玉佩上的符号,是同一种文字。但含义……他还没研究出来。”
我拿起黑石,对着光看。
石头表面,除了那个符号,还有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人工刻画的。
“掌柜的,”我问,“这石头……有什么用?”
“不知道。”老掌柜说,“但既然是信物,应该和钥匙有关。也许……是打开某个‘锁’的工具。”
打开锁。
八大镇物,八个锁。
每个家族掌握一把钥匙,或者说,一把钥匙的一部分。
现在,马家的水符玉佩在我手里,山家的黑石也出现了。
那风家的扇子和雷家的印章呢?
“掌柜的,”我说,“我想去苏州。”
老掌柜皱眉:“现在?太危险了。那些人盯着我们,你一出北都,他们肯定会动手。”
“可待在这里,也不安全。”我说,“陈师傅说‘他们来了’。说明那些人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但苏州……”
“父亲留下的线索,听雨轩。”我说,“风家的扇子可能还在那里。如果我们能找到扇子,也许就能找到风家的后人。或者……至少能多一把钥匙。”
老掌柜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胡同。
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你父亲当年,也想去苏州。”
“我知道。”
“但他没能去成。”老掌柜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他在出发前,收到了警告。”老掌柜说,“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去则死’。”
去则死。
三个字,简单,直接,充满威胁。
“他……还是去了?”我问。
“没有。”老掌柜摇头,“他犹豫了。他说,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还有你,还有你母亲。如果他死了,你们怎么办?”
所以,他放弃了。
然后,他就出事了。
“掌柜的,”我说,“您的意思是……我也应该放弃?”
“不。”老掌柜说,“我的意思是……你要做好准备。去苏州,不是旅游。是拼命。”
拼命。
我知道。
从昨晚进入密室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这条路,要么走到头,要么……死在半路。
没有第三条路。
“我准备好了。”我说。
老掌柜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反对,“您留在这儿。万一……”
“万一你出事了,我也活不了。”老掌柜苦笑,“那些人既然盯上你了,就不会放过我。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你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我想反驳,但知道没用。
老掌柜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今天晚上。”老掌柜说,“坐夜班火车。人少,不容易被跟踪。”
“火车票呢?”
“我去买。”老掌柜说,“我有熟人,能买到卧铺。”
“那行李……”
“轻装简行。”老掌柜说,“只带必要的东西:枪、玉佩、黑石、还有……钱。”
钱。
说到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掌柜的,”我问,“集珍阁……怎么办?”
集珍阁是老掌柜一辈子的心血。里面的古董,价值不菲。如果我们走了,店怎么办?
“店……”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暂时关了吧。等事情结束了,再回来。”
“万一回不来呢?”
“那就让它关着吧。”老掌柜说,“古董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比起你父母的真相,一个店……不算什么。”
我心里一酸。
老掌柜为了我,连一辈子的心血都可以放弃。
这份恩情,我该怎么还?
“谢谢您,掌柜的。”我说。
老掌柜摆摆手:“别说这些。准备一下吧,我去买票。”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黑石和玉佩。
两件信物,两个家族的传承。
现在,都在我手里。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父亲笔记里说,四家合力,方能开启封印。
可另外两家……可能已经没了。
就算信物还在,没有后人,怎么合力?
还是说……信物本身,就有某种力量?
我想起昨晚在密室,水符玉佩发光,触发阵法,形成水幕,困住那三个人……
也许,信物不仅仅是钥匙,还是……武器?
或者,是某种媒介?
我拿起黑石,仔细研究。
石头很重,密度很大。敲了敲,声音沉闷。对着光看,内部好像有些……杂质?
不,不是杂质。
是一些细小的晶体,在光下微微反光。
我找来老掌柜的放大镜,凑近了看。
晶体排列得很规律,像是……某种图案?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石头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凹槽的形状……好像和我玉佩上的水符,很相似?
我拿起玉佩,把水符对准凹槽。
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
我把水符玉佩,轻轻按进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
黑石,突然亮了。
不是整个石头都亮,而是那个符号——山家的家徽,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像血,又像火。
然后,黑石的表面,浮现出了一行字。
是用那种古老的符号写的。
但我居然……又看懂了?
“山不动,镇北疆。
石为凭,守龙脉。
若遇水,可相融。
水火济,天地通。”
什么意思?
山不动,镇北疆——山家镇守关外?
石为凭,守龙脉——黑石是信物,守护龙脉?
若遇水,可相融——如果遇到水(马家),可以融合?
水火济,天地通——水火交融,天地通达?
我正琢磨着,突然,黑石的光,转移到了玉佩上。
水符玉佩也开始发光。
蓝色的光,和黑石的红光,交织在一起。
然后,两件信物,开始……融合?
不,不是融合。
是……共鸣?
我能感觉到,手里的玉佩和黑石,在微微震动。
像是心跳。
扑通,扑通……
接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是一座山。
很高,很陡,山顶覆盖着白雪。
山脚下,有一个山洞。
洞口,刻着一个符号——就是我手里黑石上的那个符号。
画面一转,山洞里面。
很深,很暗。
尽头,是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块……玉?
不,不是玉。
是一块白色的石头,发着淡淡的光。
然后,画面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手里,玉佩和黑石,还在发光。
但光芒渐渐暗淡,最后,恢复了原状。
我愣在那里。
刚才……是幻觉?还是……某种启示?
那座山,那个山洞,那块白色的石头……
是什么?
“山不动,镇北疆……”我喃喃自语。
难道……山家的信物,不止一块?
黑石是信物,但那块白色的石头……也是?
还是说……那是山家守护的东西?
正想着,门开了。
老掌柜回来了。
“票买到了。”他说,“晚上十点的车,软卧。明天早上到苏州。”
“谢谢您。”
老掌柜放下包,看见桌上的玉佩和黑石,愣了一下。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老掌柜听完,脸色变得很严肃。
“共鸣……”他拿起黑石,仔细看,“你父亲当年,也提到过这个词。他说,四个家族的信物,可以产生共鸣。当信物靠近时,会互相感应,释放出……某种力量。”
“什么力量?”
“不知道。”老掌柜摇头,“但你父亲猜测,那种力量,可能和封印有关。”
和封印有关。
那如果我们集齐四件信物,是不是就能……控制封印?
或者,打开封印?
“掌柜的,”我说,“我刚才看到的画面,可能是山家守护的东西。也许……是另一件信物。或者……是封印的一部分。”
“在哪里?”
“一座山。”我说,“很高的山,山顶有雪。山脚下有个山洞,洞里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一块白色的石头。”
“关外的山多了去了。”老掌柜苦笑,“这怎么找?”
“但黑石给了提示。”我说,“也许……当我们找到风家和雷家的信物后,会有更多的线索。”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也许吧。”
他把黑石还给我。
“收拾东西吧。晚上出发。”
我点点头,回到书房。
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现金,手枪(子弹三发),玉佩,黑石,还有……父亲的那本笔记。
我把笔记翻开,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空白处,好像有些……痕迹?
我对着光看。
隐约能看到一些字迹,像是用很轻的笔写的,已经模糊了。
我找来铅笔,在纸上轻轻涂抹。
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若四家失散,寻信物于四方。
风起听雨,雷动青城,山镇长白,水守北都。
四物齐聚,可唤祖灵。
祖灵现世,真相大白。”
风起听雨——听雨轩。
雷动青城——青城山?
山镇长白——长白山!
水守北都——北都城。
原来如此!
父亲早就留下了线索。
风家的扇子在苏州听雨轩。
雷家的印章在青城山。
山家的……山家的信物在长白山?但黑石已经在我手里了啊。
还是说……黑石只是钥匙的一部分,真正的山家守护物,在长白山?
水守北都——马家的玉佩在北都,我已经有了。
四物齐聚,可唤祖灵。
祖灵现世,真相大白。
祖灵……是什么?
祖先的灵魂?还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接下来的路,已经清楚了。
先去苏州,找风家的扇子。
再去青城山,找雷家的印章。
然后去长白山,找山家的……
最后,回到北都。
集齐四件信物。
召唤……祖灵。
然后,真相大白。
父母的真相。
马家的真相。
八臂哪吒城的真相。
也许,还有……那个封印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真相。
我合上笔记,装进行李。
走出书房。
老掌柜已经收拾好了。
一个小行李箱,一个背包。
“都准备好了?”他问。
“嗯。”
“那走吧。”
我们提着行李,出了堂屋。
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地方。
老槐树,菊花,青砖墙……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了。
“走吧。”老掌柜说。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出了院门。
锁上门。
钥匙,老掌柜收了起来。
“希望还能回来。”他说。
“一定会的。”我说。
但愿吧。
我们提着行李,朝胡同口走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知道,前方的路,很暗,很冷。
而且,充满了危险。
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母。
为了真相。
也为了……那个可能关系到无数人命运的秘密。
我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黑石,在背包里,微微发着热。
像是某种回应。
也像是某种……召唤。
我们走出胡同,汇入大街的人流。
消失在,这座古老城市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