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通铺，一溜木板床上排开十来个铺盖卷，伏邪睡在中间，两旁各是几个眼睛闪闪的娃娃。

　　照娃娃们的说法，仙人哥哥若睡在最里头，离着外头的人就远了，睡在最外头，离着里头的人又远了，唯有中间最合适。

　　白日的练功虽苦，但娃娃们早已习惯，再加上是第一次见到仙人，此刻全都亢奋得睡不着觉。

　　不知是谁起了头，娃娃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夜晚就忽然热闹了。

　　“伏哥哥，当仙人是什么感觉啊？”好奇的云铮刚问起。

　　一旁的云鹏便扯着嗓子道：“那肯定是能飞天遁地，张嘴喷火，手持雷电劈杀妖怪。”

　　“啊呀呀呀，大胆妖物，竟敢在本仙人面前造次，还不快束手就擒。”

　　说着，便犹如鲤鱼打挺般蹦起，一手探头，一手按腰，有模有样地走起圆场。

　　娃娃们顿时发出一阵嘘声，他们知道，这演的是武将，哪里是什么仙人。

　　真正的仙人，在这儿呢。

　　他们歪着头，齐刷刷地向伏邪看去，眼里带着股期待劲儿。

　　最外头、最里头的娃娃纷纷朝中间凑近，云鹏也老实地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伏邪回想起拜入正气仙宗，想起治理陇山水患的时候，想起处理福海郡战祸的时候，一时竟有些恍惚，失了神。

　　娃娃们说的神奇本领固然有，但更多的是生离死别。

　　他见着太多的人死去，也亲手送了几人下去，更在梦老的梦境中一头撞死过，个中滋味实在复杂。

　　仙人啊，威风是有，但背后......不太平。

　　想到这里，伏邪伸手揉着一旁娃娃的脑袋，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仙人啊，苦巴巴的，比练功还要苦一百倍。”

　　“可是会有......”

　　他语气忽然顿住，眼珠转了转，做了个凶猛动作，向着娃娃们扑去。

　　“会有山一样大的巨狼，流着口水，张开大口，把你们全吃掉。”

　　娃娃们咯咯咯的笑着，小腿一溜，四散开去，随后又三三两两围成小团儿，窝在了木板上，嗖嗖地探着脑袋。

　　他们才不信什么苦呢，仙人哥哥定是在唬人，哼。

　　夜色渐深，折腾了一会儿，娃娃们都起了困意，揉着眼睛打哈欠。

　　这时，伏邪向着娃娃们轻声问道：“戏又是什么呢？”

　　“累！”

　　“苦！”

　　“疼！”

　　“有得吃！”

　　“想当角儿！”

　　……

　　娃娃们边钻进被窝里，边迷糊着说道。

　　兴奋劲儿过去了，他们想睡觉了，明日还要早起练功呢。

　　不一会儿，娃娃们便彻底进入了梦乡，睡的十分香甜，磨牙声、呼噜声此起彼伏，混成了一片。

　　伏邪听着声音，细细体会起娃娃们方才的话，心中有了一点明悟。

　　戏，是有苦有甜有期待......那么他从戏中领悟出的戏相剑术，自然也应该包含这些。

　　第一幕“仙人既死”演尽了悲苦，那第二幕，就该往极致的欣喜里去寻。

　　那么，对于一个被砍了头的人来说，他最大的欣喜，该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伏邪忽然笑出了声，自言自语道：“那当然是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梦，自己还活着啊。”

　　有了想法后，伏邪便开始彻夜思考，该如何将这一切落地实现。

　　至于睡觉？众所周知，仙人是不需要休息的。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

　　娃娃们早早起来练功，瘦小的身影里满是干劲儿，伏邪跟马才人打了声招呼，便去寻了老镇长。

　　在青牛镇办事，很多时候老镇长亲自出马，会容易得多。

　　像老戏台的边料，以及炼化阴傀所需的旧棺材钉，坟头土，托他张罗省时又省力。

　　至于陈旧的染血戏衣，伏邪打算与马才人熟悉几天后再询问，身为戏班班主，手中多半会有此物。

　　听闻伏邪有所需求，老镇长欣然答应，带着孙儿来到妙记豆腐铺后，又一个人办事去了。

　　而伏邪则回到了马家戏班。

　　他学戏只为看个门道，昨日练了基本功，今日便轮到了唱戏。

　　只见马才人取出一份戏目单，递过来说道：“小伏，这上头都是我马家戏班常演的剧目，你挑一个感兴趣的，我来教你。”

　　“多谢班主。”伏邪顺手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一张对折的微黄宣纸上，林林总总列着十来个戏名，诸如《上仙铡龙记》、《上仙赐福丰收记》、《上仙伏魔记》，都是与仙有关的故事。

　　然而，经过两次教化后，伏邪深知仙人拯救百姓一事的龌龊，对这些故事自然挑不起一丝兴趣。

　　于是他想了想，开口道：“班主，有没有讲凡间故事的剧目？”

　　“我既已是仙宗弟子，再来演这仙道戏，总觉得有些别扭，怕白费了班主的一番教导。”

　　马才人闻言，下意识地皱起眉，脸上的哀愁意儿顿时重了几分。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小伏，讲凡间故事的剧目，得容我仔细找找。”

　　“若没有，就只能去城里别的戏班，或书坊碰碰运气了。”

　　这倒令伏邪感到十分稀奇。

　　他转而问道：“班主，那镇里的其他戏班也没有吗？”

　　马才人思索一番后，摇了摇头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我在青牛镇几十年，唱了大半辈子的仙道戏，听得也全都是仙道戏，讲凡间故事的剧目没见过，戏就更没听过。”

　　“老一辈曾说过，我们青牛镇能够风调雨顺全都是上仙的庇佑，作为凡人，我们得记住上仙的好，将上仙的事迹编成戏，一辈一辈地传下去。”

　　上仙？这又是哪个仙？

　　伏邪默念了这两个字，心中疑惑渐起。

　　在他的印象中，林宸、林墨两人都是惯以仙人自称，根本就不会说出“上仙”二字，而且两人年龄也对不上。

　　涉及到老一辈，青牛镇还一直在正气仙宗山脚，这仙说得莫非是年轻时候的林颢文？

　　伏邪顿时就来了兴趣，想要探究一番。

　　他望向马才人，好奇问道：“班主，关于这上仙，可否详细与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