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诏狱
诏狱,皇权绝对化、司法特务化的极端产物,洪武大帝朱元璋所编写的《大诰》中各种行为艺术的集中展示场。
朱雄英脚步一顿,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玉牌,目光扫过诏狱入口斑驳的黑木门槛。
这里阴暗潮湿,几乎见不到阳光,霉味、血腥气、屎尿味全部混杂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朱雄英强忍着不适,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两边的牢房中关押着形形色色的囚犯,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喊冤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什么诏狱,这分明就是十八层地狱在阳间的投影。
“皇长孙殿下,这边请。”毛骧在前面引路,直到一个独立干净的房间,躬身让朱雄英先行进入。
虽然朱元璋的口谕只是让朱雄英旁听审讯,但毛骧心中却深知这位皇长孙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分量,自然不敢真把他当成旁听者来对待。
“毛指挥使,开始吧。”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陈设在这房间里的各种刑具,脸色并无太大波动。
正如之前所说,他对这些淮西勋贵也好,还是江南士绅也罢,都没什么好感,当然,也没什么仇恨。
在接到口谕的那一刻,他便已明白这是朱元璋对他的考验。
之前他已经表现出了对政治的敏锐度,现在需要展现出的是身为上位者应有的超然与决断,当然,最好还能表现出政治正确。
他可以断定,从他见到毛骧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表情,动作,话语,都会被一丝不差地呈报到朱元璋案前。
不管那些喊冤的,求饶的人有多惨,是不是有冤情,他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锦衣卫只是一把刀,锋刃所向,全凭握刀的人决定。
洪武年间锦衣卫从成立到解散的过程,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
锦衣卫权力极大,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勋贵朝臣,皆可直接逮捕、处死,连刑部都无权过问,甚至不用受秋决的限制。
它的作用就是替朱元璋杀掉他想杀,但是又找不到正当理由去杀的人。
这个作用一旦完成,锦衣卫就没必要存在了,就连指挥使也免不了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什么“锦衣卫滥用权力、刑罚过酷”这种原因,那真的是骗小孩子的,滥用权力、刑罚过酷又不是第一天了……
因此,诏狱没有无罪之人,这就是政治正确。
“殿下如此称呼臣万不敢受,请呼臣名,于礼方合!”毛骧恭敬地躬身回道,将朱雄英让至主座,这才转头对手下喝道:“带人犯!”
少顷,一名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官员被两名锦衣卫拖了进来,双目无神地瘫倒在地。
显然他已经历过数轮酷刑,浑身皮开肉绽,衣服早已被血渍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
“殿下,那下官就开始审了?”毛骧对他的惨状视若无睹,转头笑着对朱雄英说道。
朱雄英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官员,点了点头,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
毛骧右手按在腰侧绣春刀刀柄上,猛地抽出半截刀身,寒光一闪,随即“啪”地将刀鞘重重拍在案几上,冷笑一声,厉声喝道:
“罪员卢仲谦,尔与胡贼同党谋叛,铁证如山,还不速速供认!”
卢仲谦浑身一颤,头颅微微抬起,面露惶恐之色。
“大人!冤枉!下官实无谋逆之心!彼时胡逆居宰辅之位,下官与彼不过寻常公务往还,绝无私曲!”
“记!罪员承认与胡逆同党!”毛骧一声令下,司吏提笔疾书,记下了这一条。
“大人,下官并未……”卢仲谦还欲再辩,站在一旁的锦衣卫上去就是一鞭抽得他皮开肉绽,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毛骧冷笑一声,道:“罪证确凿,岂容你狡辩?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我再问你,那胡逆结党谋乱,宅中藏兵、私蓄亡命,此事你可知晓?”
“大人明察!下官委实不知其情!及案事败露,方始知晓其间关节!大人……”
卢仲谦还没说完,毛骧已经开始冷笑,“记!罪员承认知情不报!”
“……”朱雄英无语了,敢情锦衣卫就是这么个审案法,不管你说什么,落在笔下都是认罪供词。
卢仲谦每辩一句,反成坐实一桩罪名,口供如墨染雪,片片成狱,不多时,已经记录了十多项罪名。
除了谋逆大罪他抵死不认之外,其他的罪名他皆已“供认”在案,并且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名还供出诸多“同党”。
现在朱雄英终于知道胡惟庸一案超过万人的株连人数是怎么来的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朱雄英并不觉得这卢仲谦死得冤枉。
锦衣卫的清洗是有明确针对性的,并非见人就杀。
清洗对象主要针对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文官、关联勋贵以及所有通过依附胡惟庸而获得升迁或任命的官员群体。
而这卢仲谦正是淮西文官,而且他不是通过科举入仕,而是通过胡惟庸的淮西同乡荐举才得以入朝为官。
最关键的是,这家伙毫无风骨气节,到了最后,几乎是毛骧想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毫无底线地攀咬他人以求苟活。
朱雄英冷冷地望着堂下瑟瑟发抖的官员,心中并无半分怜悯。
毛骧瞥了朱雄英一眼,见其神色不动,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这位殿下果真沉得住气,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城府,实乃非常之器。
他转身,声音中带着几分恭谨,“殿下,此人审讯已毕,供词俱已勘实。殿下若还有要问的,不妨此刻发问。”
朱雄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房间里的烛火映得他的脸庞明暗交错。
毛骧这已经是第二次提出类似的请求了,显然另有他意,到底是谁的意思简直太清楚了。
朱雄英站起身来,踱步至卢仲谦面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我问你的话,你须如实答来。若答得合宜,我便在陛下面前为你求个情,保你一命。”
卢仲谦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朱雄英,嘴角不受控制地轻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一旁的毛骧见他这副神色,眉头一皱,站起身来走到朱雄英身后,沉声道:
“这位是皇长孙殿下!殿下赐你陈情之机,还不速速收敛心神,如实回话?”
话音刚落,卢仲谦浑浊的眼珠里骤然迸出一丝光亮,先前的惶恐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膝行两步,额头触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额角瞬间渗出血丝,他却毫不在意,连声道:
“罪臣谢殿下恩典!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说罢,便伏在地上,身子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这磕头谢恩的模样朱雄英瞧也未多瞧,只淡淡地开口问道:“你为官,所为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