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床柔软的锦被，轻轻盖在山野之上，竹院里的那盏灯，昏黄的光晕圈住一方小小的暖意，将风雪与寒凉都隔绝在外。

　　林尘牵着竹清的手走回廊下，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桂花酒的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味道，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慵懒的甜。竹清松开手，将方才缝补到一半的布衣拢了拢，搁在一旁的竹案上，又转身去拎起炉边温着的酒壶，往两只白瓷盏里各斟了半盏。酒液清冽，浮着一层淡淡的桂花香，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比比东这一走，往后这山野，该是真的清静了。”竹清捧着瓷盏，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院角那丛被雪压弯了腰的翠竹上。

　　林尘接过她递来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心底。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里的竹林影影绰绰，偶尔有积雪从竹枝上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山野的呓语。“她执念太深，今日能幡然醒悟，也算难得。”他轻声道，“罗刹神位属于比较强大的黑暗属性神明，心智不坚定者是无法继承的，少了恨意在心头作祟，往后她自会寻到属于自己的活法，与这世间的纷争，大抵是再无瓜葛了。”

　　竹清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想起千仞雪离去时的模样，想起比比东方才眼底的疯狂与释然，忽然觉得，那些曾在大陆上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那些被权力与神位裹挟的人生，说到底，也不过是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不得解脱。而他们守着这一方竹院，看春去秋来，赏冬雪夏荷，倒像是偷来了人间最奢侈的安稳。

　　两人对着暖炉，慢慢喝着酒，廊下的灯影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知过了多久，竹清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林尘：“前几日山下的王婆婆托人送了些新晒的梅干，说要给我们做梅糕，你要不要尝尝？”

　　“好啊。”林尘笑了笑，“你做的梅糕，比山外那些酒楼里的，要好吃上百倍。”

　　竹清嗔了他一眼，眼底却漾着笑意：“就会说些哄人的话。”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起身往厨房走去。暖炉边的光影里，只剩下林尘一人，他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桃树下那个木雕小松鼠上。月光不知何时悄悄钻破云层，洒下一地清辉，给那木雕镀上了一层银白，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他想起多年前，他与竹清初到这山野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他亲手栽下这片竹林，建起这座小院，竹清则在院里种下桃树，养了几只鸡鸭。那时的日子，比现在还要清苦些，却也安稳。没有武魂殿的追杀，没有神位的纷争，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

　　后来，大陆上的消息偶尔会随着下山的樵夫传来，听说天斗帝国与星罗帝国合二为一，天下太平，武魂殿在比比东和千仞雪两位神明的带领下统一了大陆。这些消息，他们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从没有过半分波澜。

　　那些波澜壮阔的过往，于他们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厨房的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竹清低低的哼歌声，调子是山野间流传的小曲，温柔得像溪水潺潺。林尘站起身，缓步走过去，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竹清系着素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鬓边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眉眼间满是温柔。

　　“在看什么？”竹清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他，嘴角弯着笑意。

　　“看你。”林尘说得坦然，目光里盛着夜色与星光，“看不够。”

　　竹清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油嘴滑舌。”却还是转身，将一块刚蒸好的梅糕递到他嘴边，“尝尝，甜不甜？”

　　林尘张口咬下，梅干的酸甜混着米糕的软糯，在舌尖化开，暖意漫遍全身。他看着竹清含笑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位与力量，而是这样一盏灯，两个人，一院的安宁岁月。

　　夜色渐深，暖炉里的火依旧旺着。竹院里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尘便被院外的鸟鸣声吵醒。他睁开眼，身旁的竹清还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均匀。他放轻动作，悄悄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院门外。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山如黛，近树含霜，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院门口的竹栅上，挂着几串晶莹的冰棱，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串串水晶。

　　他走到桃树下，弯腰捡起几片被雪压落的桃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上的纹路。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竹清正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醒了？”林尘朝她笑了笑。

　　竹清点点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桃树：“这桃树，明年春天，该能开得更艳些。”

　　“嗯。”林尘应着，伸手揽住她的肩，“等开春了，我们去山下的溪边钓鱼，王婆婆说，那溪里的鱼，肥得很。”

　　“好啊。”竹清靠在他肩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还可以去采些春笋，做你爱吃的笋尖炒肉。”

　　“再酿些新的桂花酒。”

　　“还要种些新的花籽，院角的那块地，空了许久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开春后的打算，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期待。阳光渐渐升高，将两人的身影拢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清脆而明亮。

　　竹院里的桃花树，静静立在那里，枝桠上积着薄薄的雪，像是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而院中的两个人，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守着岁月静好，守着彼此，任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只愿这样，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又过了几日，雪彻底化了，山野间渐渐透出几分绿意。林尘照旧每日在桃树下刻木雕，竹清则忙着缝补浆洗，或是做些可口的点心。偶尔有下山的樵夫路过，会敲门讨一碗水喝，两人也总是热情相待，听樵夫说着山下的新鲜事，比如谁家的牛下了崽，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堂，琐碎而温暖。

　　这一日，竹清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拿着针线，缝着一只布偶兔子——那是前几日山下的小丫头送来的布料，说想要一只兔子玩偶。林尘则蹲在一旁，手里拿着刻刀，正在给那只木雕小松鼠刻一个玩伴，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刺猬。

　　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犯困。竹清打了个哈欠，刚想放下针线歇一会儿，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清脆的童声，隔着竹栅喊：“林叔叔，竹清阿姨，我来啦！”

　　竹清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提着一个竹篮，蹦蹦跳跳地跑到院门口，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那是山下王婆婆的孙女，名叫丫丫，时常来竹院里玩。

　　“丫丫来啦。”竹清笑着起身，走到院门口打开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丫丫举起手里的竹篮，献宝似的递给她：“奶奶做了新的青团，让我给你们送些来尝尝。”

　　竹清接过竹篮，鼻尖萦绕着一股艾草的清香，篮子里的青团碧绿油亮，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摸了摸丫丫的头，柔声道：“谢谢你和王婆婆，快进来坐，阿姨给你拿糖吃。”

　　丫丫却摇摇头，目光落在林尘手里的木雕上，眼睛亮晶晶的：“我不坐啦，我就是来送青团的。林叔叔，你给我刻的兔子玩偶做好了吗？”

　　林尘放下刻刀，拿起一旁早已雕好的木兔子，那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模样憨态可掬。他递给丫丫，笑着说：“做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丫丫接过木兔子，开心得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喜欢！太喜欢了！谢谢林叔叔！”她说着，又朝两人鞠了一躬，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林叔叔，竹清阿姨，我下次再来玩！”

　　看着丫丫远去的背影，竹清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林尘，眼里满是温柔：“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活泼了。”

　　林尘点点头，目光落在丫丫送来的青团上，又看向竹清：“中午，我们就吃青团配桂花酒吧？”

　　竹清笑着应下：“好啊。”

　　暖炉里的火重新燃起，桂花酒温在炉上，青团的香气与酒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竹院里。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落在院角的翠竹上，落在桃树下的木雕上。

　　岁月悠长，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