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后的山野,总带着几分清润的湿意。竹院里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浅浅的水痕,被初升的日头一晒,蒸腾出淡淡的雾气,混着院角兰草的清香,漫过廊下的暖炉。
竹清正将晒干的梅干收进瓷坛,指尖沾着些许梅香,听见身后传来刻刀划过木头的轻响,便回头看了一眼。林尘蹲在桃树下,手里握着那把磨得光滑的刻刀,正在一块新选的楠木上勾勒轮廓,看那模样,像是要雕一只展翅的山雀。
“山下的樵夫说,近来武魂殿的旌旗,已经插到了嘉陵关以北。”竹清将瓷坛的盖子盖好,搁在廊下的竹架上,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叶,“听说,是比比东和千仞雪联手,以雷霆之势扫平了天斗和星罗的残余势力,如今整个大陆,都在武魂殿的掌控之下了。”
林尘的刻刀顿了顿,木屑簌簌落下,在脚边积起一小堆。他抬眼看向远处的山峦,云雾缭绕在山巅,看不真切,半晌才淡淡道:“意料之中的事,这样也好,至少普通人的生活会好不少,贵族的压迫会少很多。”
当年比比东从竹院离去后,并未如他们所想那般放下执念,反倒是借着林尘替她驱散的那一丝心魔,彻底稳住了罗刹神位。她不再被恨意裹挟,行事却愈发狠厉果决,转头便与千仞雪联手——母女二人,一个执掌罗刹神的杀戮权柄,一个坐拥天使神的圣光之力,两股神力交融,在大陆上掀起了一场无人能挡的风暴。
最先覆灭的,是素来以强硬姿态对抗武魂殿的昊天宗。
那一日,嘉陵关上空的云层都被染成了血色。唐昊手持昊天锤,带着宗门最后的精锐弟子死守山门,昊天锤的金光撞碎了天使神的圣光,却挡不住罗刹神翼裹挟的黑红色风暴。当比比东的罗刹神爪撕裂最后一道宗门屏障时,整座昊天山都在震颤。
传说,唐昊最后那一锤,倾尽了毕生魂力,砸出了一道横贯山脉的深沟,却终究没能护住宗门。昊天宗的匾额坠落尘埃,千年基业,一朝尽毁。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弟子,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敢踏足江湖半步。
消息传到七宝琉璃宗时,宁风致站在宗门的瞭望塔上,看着远方天际的血色,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他亲手摘下了宗门的牌匾,带着全宗门的弟子,打开山门,向武魂殿递上了降书。
七宝琉璃宗得以保全,代价是世代臣服于武魂殿,不得再插手任何大陆事务,宗门的七宝琉璃塔武魂,从此只能作为辅助,为武魂殿的神邸效力。
这些消息,都是山下的樵夫闲聊时说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恐惧。
“宁风致倒是个聪明人,”竹清走到林尘身边,低头看着那块楠木上渐渐成形的山雀,“识时务者为俊杰,保住宗门,总好过玉石俱焚。”
林尘的刻刀重新动了起来,刀尖在木头上游走,勾勒出山雀翅膀上细密的纹路:“他也是没得选。昊天宗的覆灭,已经给了所有宗门一个警示。在两位神邸面前,任何反抗,都不过是以卵击石。”
“听说,唐三和史莱克的那些人,也销声匿迹了。”竹清的声音低了些,“有人说,他们在昊天宗覆灭时,曾带人去救援,结果被千仞雪的天使神焰逼退,从此便没了踪迹。”
林尘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唐三根基已废,拜师玉小刚是他一辈子最错误的选择,本来他是有机会的,最终也归于平凡。在彻底掌控神位的比比东和千仞雪面前,他那点力量,确实不够看。更何况,没有了宗门的支撑,没有了伙伴的帮扶,他纵有再大的执念也无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竹院里的空气,依旧平和。那些关于大陆的腥风血雨,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传过来时,已经淡得没了多少重量。
竹清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木屑,指尖轻轻捻碎:“武魂殿统一了大陆,山下的村落,倒是比从前安稳了些。樵夫说,武魂殿在各村都设了抚民司,减免了赋税,还派了魂师来除祟。”
“经过我们的武力劝解,比比东已经放下了仇恨,一个安稳的大陆对她来说更好,”林尘放下刻刀,看着楠木上栩栩如生的山雀,“她不是暴君,只是一个执念太深的统治者。统一大陆,是她为女儿能做的事情,如今得偿所愿,自然要好好守着。”
“那千仞雪呢?”竹清抬眸看他,“她甘心屈居比比东之下?”
“母女二人,终究是血脉相连。”林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千仞雪的天使神位,本就与武魂殿息息相关。比比东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她自然也懂得权衡。”
两人并肩站在桃树下,看向院外的竹林。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几只山雀落在竹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竹清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和林尘初到这片山野时,也曾见过这样的景象。那时的大陆,还纷争不断,武魂殿的铁蹄踏遍四方,生灵涂炭。而如今,大陆一统,战火平息,倒也算是一桩幸事。
“这样也好。”竹清轻声道,“至少,山下的百姓,不用再流离失所了。”
林尘转头看她,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百姓安,天下定,我们的日子,也能更清静些。”
竹清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
是啊,天下定不定,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守着这一方竹院,看春去秋来,赏冬雪夏荷,听山间鸟鸣,品杯中酒香。那些波澜壮阔的传奇,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正午的日头渐渐升高,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竹清起身去厨房,准备做些青团。林尘则回到桃树下,拿起刻刀,继续雕琢那只山雀。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丫丫提着竹篮跑了过来,羊角辫在脑后晃悠,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林叔叔,竹清阿姨,奶奶做了新的艾草饼,让我送来给你们尝尝!”
林尘放下刻刀,笑着朝她招手:“丫丫快进来,叔叔刚雕好一只山雀,送给你。”
丫丫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看着那只木雕山雀,欢喜得合不拢嘴。
竹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青团,笑着递给丫丫一个:“快尝尝,甜不甜?”
丫丫咬了一大口,青团的软糯混着豆沙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她眯着眼睛,满足地说道:“甜!比蜜还甜!”
阳光洒落,竹院里的笑声,清脆而明亮,与山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最安稳的岁月静好。
远处的天际,武魂殿的旌旗迎风招展,金色的光芒与黑红色的雾气交织,笼罩着整片大陆。
而这片山野,这片竹院,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安静,平和,与世无争。
林尘看着竹清和丫丫说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管他天下谁主沉浮,管他神邸如何争霸。
他只要,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身边的人,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这,便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