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二人采野菜归来,途经山脚下的溪涧,忽见几只彩雀落在石上,啄食水边的草籽。竹清驻足细看,忽然瞥见溪滩上放着个破旧的布包,看着有些眼熟。林尘神识一扫便已知晓,是件旧衣,料子是附近学院学生常穿的粗布,想来是过路人落下的。
竹清也认了出来,指尖微顿,却只是轻声道:“许是谁赶路急,丢在这儿了。”林尘点头,弯腰将布包捡起来,放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压上块石头,若有人寻来,倒也容易看见。二人没再多言,并肩上山,那布包与过往的零星念想,都随溪水潺潺,远了去。
回到竹院,竹清把野菜择好,林尘去补篱笆。午后的阳光正好,暖得人犯困,竹清择完菜,便坐在廊下看林尘编竹篱笆,竹条在他手中灵活穿梭,不多时便显出整齐的纹路。她忽然想起刚住进来时,院子还是荒的,如今竹篱整齐,菜畦规整,屋里屋外一应俱全,皆是二人亲手打理的光景,心头满是安稳。
暮春时,院中的幽兰谢了,竹清在空花盆里种了些薄荷,夏日里能泡茶解暑。林尘则在溪边搭了个小竹亭,傍晚时分,二人常坐在亭中煮茶,看夕阳落进山坳,染红半边天。
偶尔有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镇子的烟火气,却听不清具体声响。竹清有时会问林尘,要不要去镇上添些新的笔墨纸砚,林尘总说不必,旧的还能用,实在要添,等秋收后再去便是,不急。他是怕往返途中再遇琐事,扰了竹院清净,竹清也懂,便笑着应下。
入夏后的一个雨夜,雷声阵阵,雨点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二人坐在屋内,竹清缝着夏衣,林尘在灯下翻那本旧杂记。忽然听得院外有几声微弱的呜咽,像是兽类受伤后的哀鸣。林尘起身到窗边看了眼,是只被雷惊到的小狐獴,腿受了伤,缩在篱笆根下。
他取了伤药,出去轻轻把小狐獴抱进来,竹清找了干净布条,小心帮它包扎。小狐獴怯生生的,却不咬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二人。此后几日,竹清每日给它换药喂食,待它伤好,便在清晨打开院门,任它跑回山林。小狐獴走时,在院门口回头望了好几眼,才钻进竹丛不见。
暑气渐盛时,竹院的薄荷长得正好,竹清每日摘几片泡水,清清凉凉。林尘则在竹亭旁种了些丝瓜、豆角,藤蔓顺着竹架攀爬,很快便遮出一片绿荫。午后二人便在竹亭下歇凉,竹清绣帕子,林尘闭目养神,偶尔有蝉鸣声声,反倒更显静谧。
这日午后,竹清泡了薄荷茶,忽然道:“今年的梅雨季该到了,得把屋顶的瓦片检查一遍。”林尘应声:“明日我便去,顺便把柴房的漏缝补好。”二人说着家常,字字皆是眼前光景,山下的故人、过往的喧嚣,早已成了被岁月尘封的旧事,再无人提及。
连那日溪滩边的旧布包,后来再经山脚时,也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失主寻回,或是被拾荒人捡去,终究与他们无关。
梅雨季如期而至,连日阴雨,竹院的青石板长了些青苔,竹清每日用草木灰细细擦拭。林尘补完屋顶,便在屋内做竹器,一把竹扇,几个竹盒,皆是精巧实用。雨停时,院中草木青翠欲滴,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二人常撑着竹伞,在院中慢慢踱步,看竹影婆娑,听溪水潺潺。
日子便这般不急不缓地过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周而复始。竹院依旧清净,二人依旧相守,山下的世事变迁,旁人的浮沉起落,都成了远山外的云烟,看得见模糊轮廓,却触不及半分,更扰不了这一方天地里的安稳岁月。
盛夏的夜来得迟,日头沉进山坳后,暑气却未消尽,晚风裹着草木的潮气漫进竹院,才稍稍驱散几分燥热。院里的薄荷被晒得蔫了,经晚风一吹,又慢慢舒展开叶片,漾出清浅香气。
林尘搬了竹榻到廊下,竹清端来冰好的薄荷茶,还有一碟刚炒好的南瓜子,又取了两把竹扇——是林尘前日刚做好的,竹骨轻薄,扇面覆了层绵纸,摇起来风软,还带着竹的清冽。
天彻底暗下来时,星子便一颗颗冒了出来,疏疏朗朗挂在墨色天幕上,银河像条淡白的丝带,横亘在竹梢之上。竹清蜷坐在竹榻一侧,摇着竹扇驱蚊虫,檐下挂着的艾草绳燃着细烟,袅袅娜娜,蚊虫便不敢近前,偶有一两只漏网的,林尘指尖轻弹,便落了地,竹清瞥见,只笑他小题大做,却把扇风的幅度又大了些,风拂过他鬓角,带着几分凉意。
丝瓜藤爬满了竹亭,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熟透的丝瓜蒂落,“咚”一声砸在草丛里,惊飞了竹丛中栖息的山雀,扑棱棱掠过夜空,转瞬没了踪影。溪水在院外潺潺,混着远处几声蛙鸣,反倒衬得院里更静。
林尘给她续了杯薄荷茶,茶汤清绿,入口沁凉,压下了喉间的燥意。竹清咬着瓜子,忽然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道:“以前在镇上听老人说,那颗是定星,不管天多黑,它都在原处亮着。”林尘抬眼望去,眸光柔和:“倒像这竹院。”竹清弯眼笑,扇柄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这话倒是说到了她心坎里。
夜渐深,暑气全消,反倒添了几分凉意。竹清把薄毯搭在二人膝上,竹扇摇得慢了,扇风成了习惯,手腕微酸时,林尘便接过她的扇子,替她轻摇。他的动作稳,风不急不躁,恰好掀动她鬓边碎发,竹清索性歪靠在竹榻扶手上,闭眼听着风声、水声、虫鸣,鼻尖是艾草与竹香,周身是他带来的安稳暖意。
偶有萤火虫提着小灯笼从竹丛里飞出来,三三两两,在院中盘旋,亮着微弱却温柔的光,落在薄荷丛、兰花盆沿,又忽地飞起,追着风往溪边去。竹清看得有趣,伸手想去碰,萤火虫却灵巧地避开,她笑着缩回手,林尘道:“明日若起得早,去溪边能捡着萤火虫的空茧。”
后半夜星子更密,蛙鸣渐歇,只剩溪水声清晰。竹扇摇得愈发缓,林尘见她呼吸轻匀,似是快要睡着,便停了扇,将她往榻里扶了扶。竹清半梦半醒间,攥住他的衣袖,嘟囔一句“别着凉”,林尘低笑,把薄毯给她掖好,自己则靠着廊柱,目光落在院中天井的竹影上,星光洒在竹枝间,落得满地斑驳碎银。
天快亮时,起了层薄雾,沾在竹叶上,凝成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廊下的青石板。竹清醒时,身上盖着林尘的外衫,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他正蹲在院中,捡拾昨夜落下的丝瓜,见她醒了,便扬声道:“醒了?灶上温着粥,配着腌菜吃正好。”
竹清起身揉着眼睛,望向天边,晨曦正透过薄雾漫上来,染得东方一片浅金,院里的薄荷沾着露珠,青翠欲滴,又是安稳寻常的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