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言坐在电脑前,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飞速敲打着键盘,时不时给出新的需求:
“朱璃,关于东晋初期侨置郡县对地方豪族权力的具体影响,我需要几条相关的史料原文和代表性研究观点,按时间线排。”
朱璃安静地伫立在一旁,眼中流淌着金色微光,头顶的机械长耳轻微转动。
看着孟言,她系统内部或说心中,一些残存的冗余警报记录或说失望、滞涩,渐渐被一种高效的、协同的流畅感取代。
她精准地执行着检索、归纳、传输的指令,就像最开始那次一样一丝不苟。
但这一次,反馈是积极的。
孟言偶尔投来的赞许目光,或是简短的一句“对的对的、就是这个”,让她核心处理器的温度维持在一个稳定而舒适的水平。
也就是,心情愉悦。
这种愉悦难以用数据精准描述,却真切无疑的,在她系统底层或说心中静静流淌。
孟言这边也很愉悦。
他并非不清楚一篇合格的本科级别的历史学论文该如何构建。
清晰的论点、扎实的史料支撑、严谨的逻辑链条、对前人研究的批判性借鉴……这些基本范式,他早已熟稔于心。
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合格”,更不是“本科级”。
导师愿意带他一个本科生参加学术会议,甚至愿意花时间“骂”他,正是看重他这四年展现出的,超越本科平均水平的历史学素养。
他不能辜负导师的看重。
不仅如此,更深层的原因,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平时总是一副嘻嘻哈哈、遇事能糊弄就糊弄、能用吐槽化解压力就绝不硬撑的模样,骨子里其实是个很骄傲,甚至可以说有些自负的人。
他对很多事情不在意,一旦触及他真正在意的事情,那份潜藏的心气就会显露出来。
历史这门承载了太多成长印记的学业,无疑是他所在意的领域之一。
虽说不着调,但他那对爹妈一个历史学教授、一个考古学教授,这重身份带来的不仅是熏陶,更有一份无形的压力。
他没办法允许自己仅仅交出一篇“合格的本科生论文”。
真要那样,他可以轻易想象出一些场景:
在某个学术圈聚会里,自己名字被偶然提及,后面跟着一句轻描淡写却又意味深长的“哦,就是孟教授夫妇的儿子啊”,随之而来的或许是短暂的沉默,或是礼貌的转移话题,或许是难掩失望的叹息,亦或语含讥诮的点评。
他丢不起这个脸。
更不愿让父母多年积累的声名,因自己这个儿子的“不过如此”而蒙上一丝阴影。
这份不想辱没门庭的心气,或许固执、稚嫩、愚蠢,却真实地驱使他宁愿在“找米”上多花十倍的功夫,也要尽力端出一锅至少自己能认可、对得起那满墙家传书籍的“饭”。
他这篇一开始就“超纲”的毕业设计的真正瓶颈,其实就在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米”。
他不是他父母,只是个尚未踏入学术圈核心的本科生,获取这些“米”的过程繁琐、耗时,且常常伴随着不菲的费用。
他曾为了一篇专著章节的原文,辗转拜托读研的师兄师姐们,支付了不低的文献传递费用。
也曾因学校购买的数据库权限不足,对着某核心期刊上几篇至关重要的论文摘要干着急。
更多时候,他甚至没有线索,压根不知道需要的材料是来自学术圈深处的一次讨论,还是某个冷门期刊,或是一系列演讲的底稿,心里满是无从下手的茫然。
所以他过去的许多精力,其实都耗在了“找米”而非“做饭”上。
现在,朱璃的存在,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为他扫清了这最大的障碍。
她提供的不是生硬堆砌的资料,而是经过初步筛选、归类、甚至标注了潜在关联与矛盾点的“精米”。
孟言需要做的,是运用已然成型的学术框架和思维,将这些优质的素材烹饪成属于自己的菜肴。
写着写着,他感到一种“快感”。
核心论点在充足的论据支撑下愈发清晰,论证的链条因为有了更丰富、更多元的史料参照而变得坚实且富有层次。
屏幕上,文档的页数稳步增加,结构的完善度肉眼可见地攀升。
许多之前因为资料不足而显得模糊或单薄的环节,此刻都被迅速充实、加固。
照这个进度,别说按部就班完成,就算是现在拉去答辩,他都有信心能交出一份远超本科平均水准的答卷。
不知过了多久,孟言终于停下敲击,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看着最后一项“附录”,清楚自己真的一口气完成了毕业设计,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成就感混合着些许疲惫涌上心头。
就在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时,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身旁那道始终沉静伫立的身影。
忽然想起高中的某个午后。
一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同桌女孩专注做题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金光。
那一刻,他的心里大概充满了现在这样的静谧暖意。
只不过和记忆相比,现在的“同桌”太过特别。
特别到他那时候做梦,也从来不曾梦到过。
他摇摇头,把那些没来由的联想甩开,正准备继续工作时,眼前光幕毫无征兆地展开。
【成就:计划有变】
【面对“敌情”,您指挥着您的CV-01型泛用战术单元,进行了一次冷静而高效的战术评估与指令重编。这不仅是一次完美的战术切换,更是在日常协作中,完成了一次两个文明思维模式间的有效校准与共鸣。干得漂亮,共鸣师先生】
【成就奖励:文明点+10,朱璃“共鸣经验”+10】
孟言愣了下,随即嘴角忍不住翘起。
看来,一起写论文这条路,走对了。
……
同一时间,心正国际第六研究中心的另一边。
一间充满显示终端的分析室内,一群穿着白大褂或特种制服的研究人员围着屏幕。
屏幕上是瀑布般刷新的、无法识别的信息流、结构破碎的能量读数,以及朱璃苏醒时记录下的影像片段。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眉头紧锁,低声而快速地交换着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