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颉利会南下!
薛万彻张着嘴,就像是没听清。
薛万均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殿下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连一直低头假装摆弄小刀的荷花,此刻也猛地抬起头,圆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一副“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吴兴胜更是直接失声:“长安?!”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惊疑却压不住:“殿下,长安乃大唐国都,哪来的突厥人要对付?还要用上这些……”
他指了指石面上的铁蒺藜,又指了指远处马车方向,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可意思明摆着——杀鸡用牛刀?
还是根本就是胡闹?
李承乾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却愈发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薛万均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薛将军,能否……让孤与万彻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这话问得相当突然。
薛万均先是一愣,随即看看李承乾,又看看弟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放在膝上的手都跟着攥紧了,指节泛白,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犹豫和不安。
单独说?
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薛万均心里翻江倒海,可看着李承乾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还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随后,他便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冲着李承乾抱拳躬身,声音干涩:“末将……遵命!”
说罢,他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担忧,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随后,他转过身,朝着营地方向走去,背影在篝火光晕里显得有些落寞。
荷花和吴兴胜自然不用李承乾再吩咐。
小宫女手脚麻利地收起小刀和树枝,冲着李承乾福了一礼,又偷偷瞟了薛万彻一眼,这才小跑着追向薛万均。
吴兴胜却是迟疑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薛万彻,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
直到李承乾冲他轻轻摇头,他才咬咬牙,狠狠瞪了薛万彻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
溪边只剩下李承乾和薛万彻两人。
远处传来营地里的零星人声,马匹偶尔的响鼻,还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这些平日被忽略的声响,此刻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薛万彻看着兄长和那些侍卫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阴影里,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他脸上依旧带着困惑,浓眉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厚,“到底要说什么,非得支开别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盯着李承乾,试图从那少年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对着薛万彻,面朝溪流方向,静静站着。
阳光洒在他身上,靛青色的胡服在阳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少年的身姿挺拔,却单薄,站在秋夜的山风里,衣袍下摆被吹得微微摆动。
薛万彻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正想再开口——
李承乾却在这时,缓慢的转过身来。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薛万彻的浑身剧震!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左脚跟磕在身后的石头上,发出“咚”的闷响。
可他根本顾不上脚后跟的疼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承乾的脸,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李承乾的眼睛。
那还是刚才那双眼睛吗?
薛万彻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才李承乾的眼睛,是清澈的,明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偶尔还会流露出狡黠或顽皮——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那眼神过于沉稳,不像十四岁的少年,可终究还在“人”的范畴里。
可现在……
薛万彻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活人身上看到过的目光。
深邃,沉静,像古井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汹涌暗流。
那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像是看遍了世间百态、人间冷暖,看透了生死轮回。
那不是十四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甚至不是四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意义的存在,才会有的目光。
薛万彻是百战悍将。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死一线,见过突厥可汗帐下的狼卫,见过隋末乱世里割据一方的枭雄——
那些人或凶狠,或暴戾,或阴鸷,或狂傲。
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此刻的李承乾这样,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敬畏。
是的,敬畏。
像凡人面对巍峨山岳,像蝼蚁仰望浩瀚星空——那种渺小感、无力感,混合着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喉咙发紧,胸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抠进掌心,刺痛感传来,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可目光却移不开。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的眼睛,像被蛛网黏住的飞虫,挣扎不得。
阳光,篝火,溪流声,风声——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褪色了,成了背景。
视野里只剩下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李承乾静静看着薛万彻的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满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平日里,无论面对谁——父皇、母后、荷花,甚至是孔颖达那样的宿儒,他都会时时刻刻收敛、伪装,将千年时间长河里沉淀下来的阅历和目光小心藏起,努力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正常”的十四岁少年。
哪怕偶尔流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稳,也要控制在“早慧”“聪颖”的范畴内。
可此刻,他撤去了所有伪装。
让那真实的、历经千载的目光,彻底暴露在薛万彻面前。
果然,这悍将的反应没让他失望。
震慑。
他要的就是震慑!
薛万彻这样的人,勇猛,悍烈,骨子里有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这样的人,不能用寻常手段收服——恩惠?他未必看重!
威胁?他未必惧怕!
道理?他未必听得进去!
上一世血的教训告诉李承乾:即便贵为太子,身边也必须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铁血忠诚的力量。
就像玄武门那夜,紧跟在父皇身后的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那些人,是刀,是盾,是到了生死关头可以托付后背的依仗。
而他自己呢?
上一世,到了最后关头,身边只剩下李元昌那样的货色——荒唐,无能,最后还捅了他一刀。
这一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所以,从在皇城遇见薛万均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打算。
一步一步,看似偶然的“偶遇”,看似随口的点拨,看似心血来潮的“南山之行”——
其实都是算计。
研制铁蒺藜,研制一踢脚,耗费心血,调动东宫本就拮据的用度,甚至典当御赐之物——
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此刻,站在薛万彻面前,用这些东西,用这种目光,让这位悍将从心底里——臣服。
“薛将军。”
李承乾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朗,平和,可听在薛万彻耳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敲在心上。
薛万彻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些,可声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末、末将在。”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依旧深邃,语气却温和了些:“可还记得方才营地里,孤与你说的‘反向思维’?”
薛万彻愣了愣,随即点头:“记得。”
他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好。”李承乾慢慢踱了两步,走到溪边,目光望向北方,“孤现在问你——若此刻的你,不是薛万彻,而是突厥的颉利可汗。”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薛万彻脸上:“你得知大唐刚刚经历巨变,朝堂不稳,新君初立,根基未固……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抛出来,薛万彻又是一愣。
他皱起眉,努力集中精神思考——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那双眼睛带来的震撼还在回荡,思绪像一团乱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涩:“末将……若是颉利……”
他停顿片刻,脑子里飞快闪过关于突厥的零星了解——游牧为生,部落分散,颉利虽是可汗,可汗庭下还有许多大小部落首领,未必全都听他号令。
“末将觉得……”薛万彻斟酌着词句,说得小心翼翼,“颉利应当会……静观其变?先看看大唐时局如何发展,再作打算?”
他说完,偷偷观察李承乾的表情。
李承乾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那深邃的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可薛万彻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说错了?
果然,李承乾轻轻摇了摇头,却没立刻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北方。
阳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可那眼神里的沉重,却让这张脸看起来莫名沧桑。
“静观其变……”李承乾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些许怅然,“是啊,所有人都觉得,颉利会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所以上一世……不,所以现在,朝堂上下,从父皇到群臣,没人觉得突厥会南下!”
薛万彻听得云里雾里。
“上一世”?殿下说什么呢?
可没等他细想,李承乾已经重新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他,语气陡然变得肯定:“但孤觉得,颉利不会静观其变。”
他往前踏了一步,篝火的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薛万彻身上。
“他会南下。”
“不但会南下,还会直扑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