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风似乎突然间都停了下来。

　　薛万彻的手里，还捏着那枚沉甸甸的铁蒺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棱刺。

　　但他的目光却从铁蒺藜上抬起，落在李承乾脸上，又转回那枚黑黝黝的小东西上，再抬起头，来来回回的好几趟，像是没听明白刚才那句话似的。

　　而旁边薛万均的反应，却更为的直接。

　　“殿、殿下说什么？”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身子下意识前倾，眼睛瞪得老大，“这些东西……全数交给万彻？”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指向马车方向，指尖微微的发颤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旁边的吴兴胜却已经“噌”地站起身，手按刀柄，脸色铁青。

　　只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李承乾平静的侧脸，终究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殿下……”

　　旁边的荷花，也跟着被吓着了，在场的人中，她可是太清楚这两样东西的厉害了！

　　小宫女原本安静跪坐在李承乾侧后方，正用小刀细细削着一截树枝，打算给虎崽做个玩具。

　　听到这话，她手里的小刀“啪嗒”掉在膝上，圆眼睛眨了眨，看看李承乾，又看看薛家兄弟。

　　最后却是茫然地低下头，假装去捡小刀，耳朵却竖得老高。

　　李承乾却像是没察觉到周围骤然紧绷的气氛似的！

　　“是啊。”他微笑着，慢慢这才抬起头，目光在薛家兄弟脸上扫过，语气轻松的道：“方才不是说了么，要带些东西给薛将军，这些东西，自然就是一踢脚跟铁蒺藜了！”

　　薛万均的嘴角顿时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随后，他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殿下，这些东西……可是真正的神兵利器啊！”

　　他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又转回来，手指用力比划着：“这、这要是用在战场上，那得多吓人？”

　　他说着，目光死死盯着李承乾：“殿下难道不知，私自拥有这等利器，若是传到朝堂，传到陛下耳中……”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谋反的罪名，够不够？

　　这话落下时，旁边的薛万彻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松开手中的铁蒺藜，那枚黑黝黝的小东西落在石面上，发出“咔”的轻响。

　　他抬起头，浓眉紧紧拧在一起，目光在李承乾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从那少年平静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半晌，他才沉沉开口：“殿下给末将这些……是要末将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到了要害。

　　薛万均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唰”地白了。

　　他记起来了——当初在长安，李承乾确实说过，要让万彻“戴罪立功”。

　　当时殿下还讲了个小故事，说自己小时候犯错，怕被母后责罚，最后是跑去书房抄写经文，这才让母后消了气。

　　戴罪立功……

　　薛万均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看看李承乾，又看看弟弟，喉咙发干。

　　太子的身份，加上这些神兵利器，却要绕开朝堂、绕开东宫六率，找上万彻这个逃犯来做某件事——

　　那这件事，得有多难办？

　　多危险？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当初找上李承乾，是不是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薛万均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慌乱，根本不算什么。

　　薛万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的脸色比薛万均好不了多少，古铜色的面皮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条僵硬。

　　可他到底不是薛万均，这位沙场悍将经历的生死太多，反倒比兄长更快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随后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殿下总不会……”他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点自嘲，“是让末将带着这些东西，去漠北跟突厥人拼命吧？”

　　这话本是苦中作乐的调侃，可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然而——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

　　虽然那亮光只是一闪即逝，快得像篝火里蹦出的火星，可薛万均却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浑身一僵，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声音都变了调：“殿下……真想让万彻去漠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

　　可李承乾的反应更让他心惊，少年太子竟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你猜对了一半”的、意味深长的笑。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薛将军说对了一半。”李承乾笑够了，这才摆摆手，语气轻松，“跟突厥拼命是说对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薛家兄弟从未见过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邃。

　　那双眼睛望向北方，像是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漠北草原的尽头。

　　目光里有担忧，有怅惘，还有一种近乎预知般的沉重。

　　“但不用去漠北！”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颗石子投进深潭，在薛家兄弟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薛万彻浓眉挑起，急性子地问道：“不去漠北？那去哪儿？”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地方——

　　朔方？

　　夏州？

　　陇右？

　　可这些地方要么有梁师都盘踞，要么有朝廷大将镇守，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逃犯带兵去拼命。

　　薛万均也在飞快思索。

　　他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嘴里喃喃自语：“不是漠北……那难道是夏州？可夏州有窦静、刘兰坐镇，就算缺悍将，也该是朝堂决议，轮不到东宫私调……”

　　他说着，自己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李承乾听着薛万均在旁边的自言自语，依旧含笑着摇头道：“也不是长安以外的地方啊！”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薛家兄弟脸上，一字一顿：

　　“就在长安。”

　　“……”

　　空气突然间凝固了一瞬，所有人都是惊愕的抬起头，一脸茫然的望向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