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立政殿的病气
来到立政殿时,隔着屏风李承乾就听到里面长孙无垢正在跟人说话。
那声音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病气,像初冬清晨薄雾般笼罩在字句间。
李承乾的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这些天他只顾着忙黑火药和工部那边的事,连晨昏定省都省了,只以为母亲如今有孕在身,静养便是。
可这声音里的疲态,分明不是身孕该有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愧疚,站在殿门外定了定神,假意咳嗽一声,这才抬步走进去。
绕过屏风,暖阁里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长孙无垢半躺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条杏黄色锦毯,脸色果然比前几日苍白许多,眼下隐隐泛着青影,一副睡眠不足、饮食不佳的病容。
软榻旁却还另坐着一人,身着藕荷色宫装,发髻端庄,眉眼温婉——正是杨妃。
见李承乾进来,长孙无垢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那笑容像拨开云雾的月光,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乾儿来了?”
杨妃也适时的起身,冲着李承乾微微点头:“殿下!”
李承乾连忙上前两步,先示意长孙无垢躺好,这才转身朝杨妃端正行了个晚辈礼:“见过杨妃娘娘!”
“快免礼。”杨妃含笑虚扶,目光在李承乾与长孙无垢之间转了个来回,打趣道,“瞧瞧,姐姐方才还说着身子乏,这会儿一见殿下,精神头立刻就好起来了呢!”
长孙无垢听得越发开心,伸手拍了拍榻边:“过来坐,你这些日子忙什么去了?人影都少见……”
李承乾依言在榻边绣墩上坐下,目光在母亲脸上仔细打量,眉头微蹙:“母亲这是……身子不适?可传太医看过了?”
“看了,说是孕中气血不足,开些温补的方子便好!”长孙无垢摆摆手,语气轻松,“你别担心,就是这几日睡得浅些,胃口差些,不是什么大事!”
杨妃在一旁抿嘴笑:“姐姐这话说得轻巧,前日呕得连膳都用不下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长孙无垢嗔怪地瞥她一眼:“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李承乾听得心里更不是滋味,忙道:“是儿子疏忽了,这些日子只顾着……”
“好了好了。”长孙无垢打断他,温和笑道,“你如今是太子,正事要紧。母亲这里有人照料,不必时时惦念!”
话虽如此,李承乾却看出母亲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疲倦。
杨妃见母子俩有话要说,便适时起身:“姐姐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长孙无垢闻言,顿时微笑点头:“有劳妹妹了!”
杨妃又朝李承乾笑笑,这才带着宫人告辞离去。
等殿内只剩母子二人,长孙无垢的目光便落在李承乾脸上,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问:“乾儿今日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承乾心里顿时一惊。
他自认进来后神色如常,话语也刻意轻松,怎么还是被看出来了?
长孙无垢见他愣神,不由失笑:“怎么,以为母亲看不出来?你打小便是这样,心里装着事时,说话眼神总飘忽些!”
她说这话时,伸手轻抚李承乾的手背,语气温柔:“要是连这点都瞧不出,那还是母亲吗?”
这话说得李承乾心头一暖,那点犹豫顿时散了。
他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儿子今日来……确实有事想问!”
“嗯,你说!”
“是关于永安殿……”
四个字出口的瞬间,李承乾明显感觉到掌中那只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只见长孙无垢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苍白的惊惶。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竟浮现出清晰的痛苦与恐惧。
她的双手下意识攥紧了锦毯边缘,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母亲?”李承乾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她肩膀,“您怎么了?”
长孙无垢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好半晌才缓过来,再睁开眼时,眼中惊悸未散,声音却强作镇定。
“没、没什么……你……你怎么突然问起永安殿?”
李承乾心头的疑云却更加重了。
他这位母亲,当初玄武门之变时,都能镇定自若地安抚秦王府家眷,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她光听到“永安殿”三个字就吓成这样?
“儿子宫中有人误闯了永安殿,被扣下了。”李承乾如实道,“今日想去领人,却见殿外金吾卫层层把守,连靠近都不许,后来又遇见了李淳风道长……”
“李淳风已经去了吗?”长孙无垢脸色更白。
李承乾点头:“儿子心中疑惑,这才来问母亲,永安殿……究竟出了什么事?”
长孙无垢沉默良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目光躲闪着,最后只轻声道:“乾儿,这件事……你还是不要问了,宫中有些事,不知道反倒好些!”
“母亲,”李承乾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儿子如今是太子,宫中若真出了什么大事,儿子不该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眼中那抹挣扎,声音放得更柔:“况且,儿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母亲处处庇护的孩子了,无论什么事,儿子都能与母亲一同承担!”
这话说得诚恳,长孙无垢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她伸出手,轻抚李承乾的脸颊,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真是她那个曾经敏感脆弱的儿子。
良久,她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罢了……罢了。”她喃喃道,目光转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既然你执意要问,母亲便告诉你,只是……”
她转过头,眼中满是严肃:“听完之后,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字,更不可擅自去查探,此事你父皇已有严令,任何人不得再议,你明白吗?”
李承乾闻言,只得郑重颔首:“儿子明白。”
长孙无垢这才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上,双手却依旧紧紧攥着毯子,像是在汲取一点暖意。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积蓄勇气。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事情……要从四五天前说起。”长孙无垢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回忆时的恍惚,“那日午后,永安殿当值的宫人忽然慌慌张张来报,说殿内……出了怪事!”
“怪事?”李承乾追问。
“嗯。”长孙无垢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他们说……永安殿西侧那面墙上,忽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画面。”
“就像……”长孙无垢努力寻找着措辞,“就像墙上开了扇看不见的窗,窗外是另一个世界,里头有宫殿楼阁,有人影走动,甚至能看见树木花草在风中摇曳……”
她说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当时在场的几个宫人都吓坏了,有两人当场昏厥过去,剩下的连滚爬爬跑出来,话都说不利索!”
李承乾听得心头微震。
墙壁上出现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你父皇得知后,立刻下令封锁永安殿,严禁任何人出入。”长孙无垢继续道,“可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没两日,各种传言就起来了!”
“有的说是前朝怨魂不散,有的说是天降异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我放心不下,第二日也去看了!”
说到这里,长孙无垢忽然停住,嘴唇抿得发白,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让她恐惧的场景。
李承乾握住她的手,感觉那手指冰凉。
“母亲若是难受,便不说了。”
“不……”长孙无垢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既然开了头,便说完吧!”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又像是不敢直视记忆中的景象。
“那日我进永安殿时,殿内门窗紧闭,只点了几盏灯,昏黄昏黄的!”
“我走到西墙前……起初什么也没看见,就是一面普通的宫墙!”
“可站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墙上……墙上就开始浮现出光影!”
长孙无垢的声音开始发颤:“起初很模糊,像水中的倒影,晃晃悠悠的,但渐渐就清晰起来……”
“真的能看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还有人在其中走动,有宫人端着托盘匆匆经过,有侍女在廊下说笑……”
“最……最可怕的是,”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些人影还会动,真真切切地在动,就好像……就好像那面墙是透明的!”
李承乾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后背顿觉的一阵凉飕飕的!
“我在那儿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觉得浑身发冷!”长孙无垢睁开眼,眼中满是后怕,“不是寻常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那些影子……那些影子虽然不说话,可总觉得它们在看着你,透过墙壁看着这边……”
她说到这里,猛地抓住李承乾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乾儿,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我们才是被关在笼子里被人看的那一方!”
李承乾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剧烈颤抖,赶紧压下心头的惊慌,强装镇定的忙安慰道:“母亲别怕,儿子在这里!”
长孙无垢急促地喘息几次,才勉强平复下来,苦笑道:“我回立政殿后,当晚就发起了高热,噩梦连连,太医说是惊悸伤神,开了安神的方子,这才好些!”
她看向李承乾,眼中满是忧虑:“所以乾儿,永安殿的事,你千万不要再沾。你父皇已经请了李淳风道长去处置,想来道长自有办法!”
“咱们……咱们就当不知道,等事情过去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