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门神与鬼影
从立政殿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秋风吹得宫道两旁银杏叶簌簌作响。
李承乾站在殿外台阶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西边——那里是永安殿的方向。
想起母亲方才讲述的那些画面,此时,再望向永安殿方向时,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头皮也跟着发麻。
之前胡乱猜测时,倒还不觉得怎样,如今真知道了,反而有些无从下手。
墙壁上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亭台楼阁?
人影在墙中走动?
“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神?”
李承乾喃喃自语,心里却已信了七八分,若非如此,青天白日的,好好一座宫殿怎会生出这般怪事?
“殿下……”
身后传来荷花怯生生的声音。
李承乾不由回头,却见小宫女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往日里总爱叽叽喳喳的人,此刻却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紧挨着他,半步不敢离。
方才在立政殿外,荷花虽未进去,可长孙皇后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她站在廊下听得一清二楚。
这会儿显然是被吓着了!
李承乾脚步稍一停顿,荷花立刻吓得一哆嗦,险些叫出声来。
“怕成这样?”李承乾无奈地看她一眼。
荷花咬着嘴唇,小声嘟囔:“奴婢……奴婢就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她说着,又往李承乾身边凑了凑,仿佛这样能安全些。
看着荷花这副模样,李承乾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方才苍白病弱的脸色——明明有孕在身该好生休养,却被这等怪事惊得寝食难安。
他原本已经答应母亲不再理会永安殿的事,只等李淳风处置妥当便罢。
可此刻……
“罢了。”李承乾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决断,“你先回东宫去!”
“啊?”荷花一愣,“殿下您呢?”
“孤去永安殿看看!”李承乾说着,已经转身朝西边走去。
“殿下!”荷花急得直跺脚,“娘娘方才不是说……”
“母亲是担心孤,孤知道。”李承乾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放心回去便是,此事莫要对旁人提起!”
荷花还想再劝,可见李承乾走得坚决,只得咬着唇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听话地往东宫方向去了。
只是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担忧。
李承乾一路往西,越靠近永安殿,周遭便越是安静。
到了殿外百步处,那股子刻意营造的冷寂感又扑面而来。
金吾卫依旧执戟肃立,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正欲上前,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是纸张燃烧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香料气息,正从永安殿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飘出来!
李淳风还在里面做法事?
李承乾心里猜测着,脚步已经走到了守卫圈外。
那名校尉依旧迎上来,脸上写满为难:“殿下,您怎么又……”
“李道长还没出来?”李承乾打断他,目光望向殿门。
“约莫一个时辰了。”校尉低声答,“还未出来!”
李承乾点点头,正想再问些什么,身后宫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显然不止一人。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身穿明黄常服,腰佩玉带,眉目威严——不是李世民又是谁?
而在李世民身后半步,却是跟着一名武将。
此人身材魁梧,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一身深青色武官袍服穿在身上,依旧掩不住那股子沙场悍将的气势。
他面庞方正,浓眉虎目,鼻梁高挺,下颌蓄着短须,行走间步伐沉稳,肩背挺直如松。
李承乾只略一打量,便认出了此人身份——秦琼秦叔宝!
此刻秦琼跟在李世民身后,脸上不见半分忧色,反倒隐隐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眼前不是闹鬼的宫殿,而是亟待攻克的敌营。
李承乾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眉头微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道:“你怎么也在此处?”
声音平静,却带着探究!
李承乾直起身,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宫中有人误闯永安殿被扣,今日特来领人,这才知殿中出了事!”
李世民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李承乾略显苍白的脸,忽然问道:“里头的事……你都听说了?”
这话虽然问得含糊,李承乾却明白指的是什么。
因此,略一沉吟,便还是如实点头:“儿臣略有耳闻,只是具体情形,尚不清楚!”
李世民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既如此,便随朕进去看看吧!”
说罢,转身便往永安殿走去。
秦琼立刻跟上,经过李承乾身边时,还咧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臣秦琼,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洪亮,在这冷清的宫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承乾连忙还礼:“秦将军有礼!”
秦琼摆摆手,大大咧咧道:“殿下客气了,待会儿进去若有什么不妥,殿下只管站臣身后便是!”
他说这话时,虎目圆睁,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李承乾听得哭笑不得,却也从这话里听出了秦琼的性子——果然如记忆中那般豪爽勇悍。
眼见李世民已经走到殿门前,李承乾不再耽搁,也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殿门前,守卫的金吾卫见是皇帝亲至,哪敢阻拦,连忙躬身退开。
李世民伸手推开殿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香灰、纸张燃烧和某种阴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承乾跟在李世民身后迈过门槛,目光却下意识地往殿内扫去。
殿中光线昏暗,只点了寥寥几盏灯,此时,李淳风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殿心,身前设着香案,案上摆着罗盘、符纸等物。两名道童一左一右侍立,手中捧着拂尘与桃木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那面墙!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心头猛地一跳。
墙壁在昏黄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晃动,像水面倒映的波纹,又像隔着一层薄纱看远处的景象。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绝非寻常墙壁该有的模样。
李淳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是李世民亲至,连忙上前行礼:“陛下!”
他的目光扫过李世民身后的秦琼与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却未多言。
李世民闻言,只是摆摆手,目光却紧紧盯着西墙:“道长,情况如何?”
李淳风神色凝重,捋须道:“回陛下,此墙确有异状,贫道方才以罗盘测之,此处阴阳二气紊乱,似有外物扰动。只是……那光影时隐时现,难以捉摸其根源!”
他说着,又补充道:“贫道已设下法坛,试图镇住此地方位,然效果尚需观察!”
李世民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迈步往西墙走去。
李承乾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秦琼宽厚的背影上。
看着这位彪悍勇武的将军,李承乾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门神。
上一世,父皇时常被噩梦缠身,夜不能寐。
秦琼与尉迟敬德得知后,便自请为父皇守夜,两位猛将披甲执戟立于寝殿门外,那一夜父皇果然睡得安稳。
后来此事传开,民间便将二人画像贴在门上,以为驱邪避鬼之用,渐渐便有了“门神”之说。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李承乾心里疯长。
他看看秦琼,又看看西墙上那诡异的光影,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形——
莫非永安殿这闹鬼的怪事,便是上一世一直缠绕父皇噩梦的症结所在?
若真如此……
李承乾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