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难得好时光
武士彟连摆着手,笑容堆得实实在在:“能为殿下效力是臣的造化,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如今能派上用场,倒是它的福气了!”
他说话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显谄媚。
李承乾闻言笑了笑,不再客套,只温声道:“武尚书的心意孤领了,不过该算的账总要算,将来造纸若是成了,收益也不是东宫独享,不必替孤省这些!”
“是是是。”武士彟眼珠一转,顺着话道,“那等真成了再说,微臣没什么要求的!”
这话说得圆滑,李承乾只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武士彟忙侧身引路:“殿下这边请,院里各处都瞧瞧!”
三人便在院子里转了起来。
院子三进格局,前院青石铺地,缝隙里钻着野草;中庭有口老井,井沿磨得光滑;后院果真有沟渠通外河,水声潺潺。
李承乾边走边在心里盘算:前院搭工棚,中庭取水漂洗,后院设沉淀池,而西厢房收拾出来能当仓库。
荷花跟在后面,新奇地东张西望,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这般荒废院落倒是头回见,看什么都新鲜。
三人在院里转了半个时辰,李承乾心里已有了完整规划。
这院子位置僻静、排水方便、空间宽敞,用来做造纸的工坊,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就这儿吧。”当下,李承乾便拍拍手上灰,“后续的事劳烦武尚书了!”
武士彟脸上笑开了花:“殿下放心!”
从院里出来时,日头已渐渐偏西,正是晌午后的时光!
秋阳暖融融地洒在清平坊青石板路上,坊间比皇城多了烟火气,妇人提菜篮经过,孩童巷口追逐,远处传来商贩的吆喝。
三人随即上了马车,轱辘轱辘驶向皇城。
荷花又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眼睛亮晶晶望着外面。
马车驶出清平坊,转入西市大街,周遭顿时热闹起来。
街两旁店铺林立,幡幌飘扬。
胡饼摊冒着热气,烤肉香混着果脯甜味飘进车厢;绸缎庄里妇人挑拣布料,胭脂铺前小姑娘踮脚张望;几个举糖人的孩童从车边跑过,留下一串笑声。
荷花看得入迷,小脸几乎贴到车窗上。
李承乾原本闭目养神,察觉她这模样,睁眼看去。
只见小宫女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外面,像只第一次出笼的雀儿。
他心里忽地一动。
重生以来,他整日谋划改变命运、推动变革,几乎忘了人间还有这般鲜活景象。
上一世困居东宫,后来流放,再后来飘荡千年,所见皆是史书冰冷文字,何曾真正走进这市井烟火?
“停车。”李承乾忽然开口。
车夫一愣,连忙勒缰。
前面武士彟的马车也停下,随即,便快步走到李承乾车驾前,脸上还带着紧张:“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李承乾却掀开车帘,探出身来,脸上带着轻松笑意:“无事,孤难得出来,想在这市集上转转再回去!”
武士彟脸色顿时为难:“这……市集人多眼杂……”
“无妨。”李承乾摆摆手,已踩着脚踏下车,“便装出行,无人认得,武尚书自去忙吧!”
荷花也跟着跳下车,站在李承乾身后,眼睛亮得惊人。
武士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见李承乾神色坚定,只得苦笑:“那……殿下千万小心!”
他原还盘算着请李承乾去崇仁坊那家有名酒家坐坐,眼下这打算是泡汤了。
“知道了。”李承乾含笑点头,转身带着荷花往热闹处走去。
武士彟站在原地,目送那一主一仆身影融入人流,眉头微蹙。
片刻后,他突然抬手朝身后随意一招。
不远处巷口立刻跑来一名精干仆人,却是从出皇城后,便一直就跟在车后的人。
武士彟低声吩咐几句,仆人点头,转身朝皇城方向飞奔而去。
看着仆人远去,武士彟这才稍稍放心,摇摇头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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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武士彟,李承乾和荷花起初还小心翼翼走着,生怕被人认出。
可走了没多远便发现,这西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谁会在意两个衣着普通的少年少女?
荷花到底是孩子心性,渐渐放松下来,她一会儿指卖面人的摊子“哇”一声,一会儿被吹糖人老手艺吸引,眼睛快不够用了。
李承乾看她模样,心情也跟着轻松。
他负着手慢悠悠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琳琅货物:西域胡商的香料宝石,江南客商的丝绸茶叶,本地匠人的漆器铜镜……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烤羊肉焦香、蒸饼热气、蜜饯甜腻,还有不知哪个药铺飘来的草药味。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吆喝:
“新到江南细绸——”
“胡麻饼,热乎的胡麻饼——”
“磨剪子嘞——戗菜刀——”
喧嚣,却充满生机。
李承乾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在宫中积压的沉闷,被这市井热闹冲淡了。
上一世,他眼里只有东宫那方天地,只有储君之位,只有与李泰的明争暗斗。
何曾想过,宫墙之外还有这样鲜活人间?
“殿下您看!”荷花忽然扯他袖子,指着前面摊子,眼睛亮晶晶的,“那是水晶柿子,旁边那人吃法好生有趣!”
李承乾闻言,不由顺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见个老妪守着小摊,竹篮里摆着黄澄澄柿子,果皮薄得透亮。
摊前还坐着个年轻书生,正拿着一根细麦秆,一头插进柿子,一头含在嘴里,用力一吸,柿子汁便顺着麦秆滑入口中。
书生满足地眯起眼,那模样看得人喉头一动。
老妪见有人驻足,连忙笑着招呼:“小郎君、小娘子,尝尝吧?今早才摘的,甜得很!”
荷花眼巴巴看向李承乾,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李承乾看她那馋样,不由失笑,说实在的,他自己看的都有些馋了,于是,便走到摊前,温声道:“看着倒新鲜!”
“可不是!”老妪殷勤地拿起两个柿子,“您瞧,透亮着呢!用麦秆吸着吃,汁水足,还不脏手!”
李承乾闻言,点点头:“那来两个吧!”
“好嘞!”老妪乐呵呵地递过柿子,又给了两根细麦秆。
荷花接过,学着书生的样子,小心翼翼将麦秆插进柿子,含住另一端,轻轻一吸——
“呀!”她眼睛瞬间亮了,小脸上绽开惊喜,“好甜!”
李承乾听到这话,随即也试了试。
清甜汁液顺着麦秆滑入喉间,带着柿子特有的香气,果然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吃法有趣得多。
两人便干脆学着书生模样,坐在了摊前的小凳上,慢悠悠吸着柿子汁。
然而,正吸得惬意,隔壁面食摊的香气忽然飘了过来。
那摊主是个精瘦汉子,正麻利地揪着面团。
只见他手指一捻一扯,薄薄的面片便如雪花般飘入滚汤,在锅里翻腾起伏,那薄薄的面片儿,便如雪花似的,在汤锅里翻滚着,香气混着热气蒸腾而起。
汉子的手法娴熟,面团在他手里眨眼工夫就变成一片片薄如纸的面片。
捞面时竹勺一舀,面片盛入粗瓷碗,撒上翠绿香菜,再滴一滴香油——
“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
荷花吸柿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面摊瞟。
那薄薄的面片在汤里舒展,香菜在热汤里打着旋儿,看得人喉头直动。
李承乾自然也注意到了,手里的柿子汁,忽然就不那么香了。
两人对视一眼,荷花小声道:“殿……殿下,那面片看着也好好吃!”
李承乾闻言,不由失笑,冲面摊扬了扬下巴:“那就尝尝?”
荷花眼睛顿时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