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龙虎山下。

　　山门巍峨，隐于苍茫云海之间。

　　石阶蜿蜒入雾，时有钟磬之声自深处传来，空灵悠远，涤荡尘心。

　　持骆莲心亲笔信，二人并未受太多阻拦。

　　一名青衣小道童引路，脚步轻捷如鹿，穿过重重殿宇、经阁、丹房。

　　所遇道人或洒扫，或静坐，或辩经，皆神态从容，目光澄净，确是一派玄门清净气象。

　　最终，他们在后山一处临崖的静轩中，见到了白衣子。

　　道人约莫四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头戴竹冠，身着半旧青色道袍，洗得发白。

　　他正坐在轩外一方青石上，对着一局残棋自弈。

　　崖边云海翻涌，时而漫过石台，将他身影衬得若隐若现，恍若云中仙人。

　　“师尊，客人到了。”小道童恭敬禀报。

　　白衣子落下一子，方才缓缓抬眼。他的目光平静温和，却似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深处。

　　在陆止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王无择，微微颔首：

　　“二位小友远来辛苦。莲心的信，贫道已看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山风云雾间稳稳传来，不带丝毫烟火气。

　　陆止上前，依礼相见，将来意再度说明，重点提及洛河异象与柳玄机可能的关联。

　　听到“洛水显龙”四字，白衣子执棋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短一瞬。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惋惜与一丝了然。

　　“柳师兄……”

　　他摇摇头，将棋子放回罐中，“天资之卓绝，贫道平生仅见。可惜，道心偏执，早已入魔。”

　　他站起身，道袍在云气中轻拂：

　　“他沉迷于操纵光影声色、人心五感，称之为‘窃天地之机，演造化之妙’。尤善利用天时地利——雾气、水汽、风向、日光角度，辅以机关药物，营造幻境。规模愈大，他愈沉醉其中，视之为‘艺术’。”

　　白衣子转身，望向轩外茫茫云海，仿佛在回忆：

　　“他曾言，最高明的幻术，非凭空造物，而是‘引导’——引导天象，引导地利，再引导人心。让观者自己‘相信’所见为真。洛河之上，端午晨雾，若佐以精心计算布置的光影投射……确是他能做，且乐做之事。”

　　王无择忍不住问：“道长，那他如今会在何处？”

　　白衣子摇头：“自半年前负气下山，便再无音信，贫道亦不知其踪迹。”

　　他顿了顿，“不过，他旧日修行的‘鬼工庐’尚在后山。此人自负，或许会留下些痕迹，也未可知。”

　　他看向陆止，目光澄明：“贫道可引二位前往一观。然，柳师兄心思缜密，即便离去，庐中恐有布置。务必谨慎。”

　　“鬼工庐”位于龙虎山后山最僻静处，需穿过一片密林，沿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行约三里。

　　沿途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鸟鸣幽深，人迹罕至。

　　竹庐依山崖而建，半悬于外，以粗大毛竹为基，看似简朴，却与山势浑然一体。

　　庐前有一小片空地，杂草丛生，显是久无人至。

　　“便是此处。”

　　白衣子驻足庐外三丈，“贫道便不进去了。柳师兄……不喜旁人擅入其私地。二位请自便，万事小心。”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飘然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林雾之中。

　　陆止与王无择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王无择手握幽兰剑柄，沉声道：

　　“某在外守着，陆贤弟，你进去看。若有不对，立刻出声！”

　　陆止点头，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竹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发出“吱呀”轻响，在寂静山林中格外刺耳。

　　庐内景象，却出乎意料的……干净。

　　并非整洁，而是一种近乎刻意的“空”。

　　竹床、竹案、竹架，寥寥几样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地上无尘，架上无物，仿佛主人离去前，进行了一场彻底而冷静的清理，将所有个人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

　　陆止没有立刻深入。

　　他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自然。

　　柳玄机这等痴迷机巧幻术、自负才华的人，常年居住研习之地，怎么可能如此“空无一物”？

　　连张废纸、一点木屑、一件未完成的半成品都没有？

　　他迈步进入，脚步放得极轻。手指拂过竹案表面，冰凉光滑，毫无积尘。

　　他蹲下身，检查床底、墙角；打开仅有的一个矮柜，里面空空如也。

　　一切似乎都表明，主人离去得从容不迫，且不欲留下任何线索。

　　但陆止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这过分的“干净”，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柳玄机在掩饰什么？

　　或者，他在引导发现者产生某种判断？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靠墙的那个竹制书架上。

　　书架分三层，同样空空荡荡。

　　但陆止注意到，书架最下层靠右的位置，竹板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似乎更浅一些，像是长期放置某物遮挡所致。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叩那块竹板。

　　“笃、笃。”

　　声音略显空洞。

　　陆止眼神一凛，仔细摸索边缘，果然发现极细微的缝隙。

　　他拔出腰间横刀，插入缝隙，小心撬动。

　　“咔。”

　　一声轻响，一块长约一尺、宽半尺的竹板被取下，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浅洞。

　　洞内，端正地放着一本颜色古旧、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册。

　　陆止将书取出，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封面上是手写的楷体字迹，墨色已有些暗淡：《洛水文脉与地气略考》。

　　他心头猛地一跳，迅速翻开。

　　书页泛黄，纸质脆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抄本。

　　内容确是详细记述洛水及其支流的水文特征、四季变化、沿岸地理、气象规律，间杂一些风水地势的点评，笔法严谨，近乎地理志。

　　陆止快速翻阅，目光敏锐地捕捉着任何异常。

　　终于，在描述洛水中游一处名为“潜龙湾”的河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字迹明显比前后页密集，空白处写满了细密的、狂放的推算笔记和各种图形符号——角度、距离、潮汐时刻、雾气浓度估算、光影折射路径……

　　全是与幻术布置相关的参数计算。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在正文“洛水九曲，藏风聚气，尤以‘潜龙湾’为甚，每至晨昏，水汽氤氲不散，遇光则幻象易生”

　　这段文字旁，有一道极其深刻、几乎划破纸张的指甲痕！

　　那道痕迹用力之狠，仿佛有人曾用指甲反复抠刮此处，将满腔的偏执、重视、乃至某种疯狂的执念，都刻进了纤维里。

　　“潜龙湾……”

　　陆止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合上书册，将它小心收入怀中。

　　线索找到了。

　　指向明确，甚至清晰得近乎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