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回长安?
荷花办事利索,李承乾跟吴兴胜在帐篷里才说了没几句话,外头就传来箱底蹭过草地的闷响。
帘子一掀,荷花侧身让开,两名东宫亲卫吭哧吭哧抬进来一口樟木箱,正是来时装毯子帐篷用的那只。
箱子不算大,但用来安置两只虎崽,大小也是刚刚好。
“放这儿吧!”荷花指着帐篷角落,小脸被秋日午后的光映得微红,说话时气息都还没喘匀,“奴婢瞧过了,箱子里垫了层油布,干净着呢!”
李承乾闻言,便走过去掀开箱盖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四壁光滑。
他伸手敲了敲箱板,木头厚实,倒是个稳妥的“窝”。
“在上头开个通风口。”他转头对吴兴胜吩咐,“不用太大,拳头大小就成,边缘磨光滑些,别让木刺扎着!”
“喏!”吴兴胜应得干脆,从腰间皮囊里掏出把短匕,蹲到箱子旁就动手。
刀刃切入木头的“嚓嚓”声在帐篷里响起来,木屑簌簌落下。
荷花蹲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看着,两只虎崽被她用旧衣袍裹着放在脚边,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嗷呜”声。
通风口很快挖好,吴兴胜还特意用手指把边缘来回抹了几遍,确认光滑了才罢手。
随后,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道:“殿下,成了!”
李承乾点点头,又指了指那床从东宫带出来的唯一毯子:“铺里头,垫厚实些吧!”
荷花闻言,麻利地抱起毯子展开,仔细铺进箱底,还用手掌压实了边角。
那毯子是靛青色厚绒的,铺在木箱里,看着就软和。
“虎皮呢?”吴兴胜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叠放在角落的虎皮上,“要不……把虎皮也铺进去?更暖和些……”
他说着就走过去,弯腰拎起虎皮一角,整张皮子哗啦展开,虎头的位置正对着帐篷入口,那双空洞的虎眼在光线里泛着死寂的光,嘴角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
帐篷里瞬间静了一瞬。
荷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往李承乾身边缩了缩。
那两只虎崽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原本安安静静窝在旧衣袍里,此刻却突然躁动起来,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李承乾看着那张虎皮,眉头微蹙,半晌,才摆摆手:“罢了,就用毯子吧!”
吴兴胜也意识到不妥,连忙把虎皮重新叠好,放到远离箱子的角落。
箱子布置妥当,荷花小心翼翼抱起两只虎崽,一只一只放进箱中。
说来也怪,方才还躁动不安的小家伙,一接触到毯子,嗅到上头熟悉的气味,竟渐渐安静下来。
荷花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虎崽的脑门。
那小家伙不但没躲,反而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呀!”荷花惊喜地低呼,“殿下您看,它喜欢奴婢呢!”
李承乾也伸手去碰另一只,那只虎崽更是亲昵,直接翻过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中虚抓,像是要抱他的手腕。
吴兴胜在旁看得稀奇,也忍不住伸出手:“让卑职也摸摸——”
他的手还没碰到虎崽的毛,两只小家伙同时炸了!
“吼!”稚嫩的虎啸从喉咙里挤出,虽然没什么威慑力,但那龇牙咧嘴的模样却是实实在在的敌意。
其中一只甚至弓起背,做出扑咬的姿态,虽然连站都站不太稳。
吴兴胜吓得连忙缩手,一脸错愕:“这……卑职长得这么不招人待见?”
荷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看看虎崽,又看看吴兴胜,最后求助似的望向李承乾。
李承乾起初也纳闷,目光在吴兴胜和虎崽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然瞥见角落那张虎皮,脑子里灵光一闪——
“是气味。”他失笑道,指了指自己和荷花,“昨夜咱们睡在虎皮上,身上沾了母虎的味道。在它们眼里,咱们怕是成了‘同类’!”
他顿了顿,又看向吴兴胜:“而你身上没有,自然就被当成‘外人’了。”
荷花闻言,眼睛顿时睁圆了。
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果然,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皮革与野兽的气息还隐约可闻。
小宫女脸上顿时绽开憨态可掬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冲吴兴胜皱了皱鼻子:“吴校尉,您这下可知道为啥了吧?”
吴兴胜哭笑不得,挠了挠后脑勺:“得,卑职这是被嫌弃了!”
虎崽安置妥当,箱盖虚掩,留了条缝透气。
李承乾这才整理衣袍,穿戴齐整,掀帘走出帐篷。
日头已经升到中天,秋日的阳光金灿灿的,洒在营地空地上。
远处林子边,程处默一行人正慢悠悠往这边走,打闹声隔着老远就传过来。
“……少来!你那第三箭明明射偏了,擦着鹿脖子过去的,要不是张大素补了一箭,那鹿早跑没影了!”
“放屁!我那箭是算准了它要转向,故意射那个位置的!”
“哟哟哟,赵小公爷这嘴硬得,都能当箭镞使了!”
走近了才看清,程处默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张半人高的柘木弓,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显然这场临时起意的“比赛”,是他拔了头筹。
赵节跟在他侧后方,湖蓝色胡服的衣摆沾了不少草屑,他正梗着脖子跟高侃争辩,一张清秀的脸涨得微红。
“要不是昨日落水着了凉,胳膊使不上全力,哪轮得到程黑子逞能!”
“得了吧你,”高侃笑嘻嘻地拆台。
张大安、张大素兄弟俩并排走在最后,两人手里各拎着几只山鸡野兔,听着前头的吵闹,只是抿嘴笑,偶尔交换个无奈的眼神。
几人吵吵嚷嚷走到营地边,一抬头瞧见李承乾站在帐篷外,顿时收了声,加快步子迎上来。
“殿下!”程处默嗓门最大,隔着七八步就喊开了,“您可算起了,身子好些没?”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李承乾脸上,虽然脸色还透着点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站姿稳健,显然已无大碍。
李承乾冲他们笑笑:“劳诸位挂心,已经没事了!”
这话一出,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赵节凑近两步,上下打量李承乾,嘴里嘀咕:“昨儿晚上可把咱们吓坏了……您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荷花姑娘急得直掉眼泪,咱们几个在外头守了半宿,生怕……”
“可不是!”高侃接过话头,绘声绘色地比划,“赵节那会儿在自个儿帐篷里,一听殿下烧得厉害,鞋都没穿利索,披着件半干的袍子就冲过来了,结果被夜风一吹,自己也跟着打哆嗦!”
赵节被他说得耳根一红,瞪了高侃一眼,却也没反驳,只小声嘟囔:“那、那不是着急嘛……”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里那股歉意又泛上来。
他冲几人郑重抱拳:“昨日是孤拖累诸位了,还害得你们担惊受怕,实在对不住!”
“殿下言重了!”程处默连连摆手,“咱们这算啥,您没事比什么都强!”
赵节却忽然挺直腰板,后退半步,冲着李承乾认认真真作了一揖:“该道谢的是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郑重:“昨日若非殿下相救,某家这条命怕是……已经交代在虎爪下了!”
“后来落水,也是殿下死死抓着某家,某家才能好端端站在这儿!”
这话说得诚恳,旁边几人也收了玩笑神色,跟着点头。
李承乾忙虚扶一下:“言重了,那种情形下,换作处默、高侃,或是大安大素,都会那么做的!”
他这话本是无心,却一下子提醒了程处默。
“对了!”程处默猛地一拍额头,眼睛亮得惊人,“殿下,您那马镫——神了!”
他转身指了指拴在马桩上的黑云驹:“臣今早把马找回来后,特意试了试那马镫,好家伙,双脚踩实了,任凭马怎么颠,人都跟长在马背上似的!”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地比划:“怪不得昨日咱们的坐骑受惊,只有殿下能稳稳控住,全赖这马镫!”
高侃也凑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殿下有这么好的东西,居然藏着掖着,太不厚道了!回去某家也得去西市打一副……”
“西市?”李承乾闻言失笑,摇了摇头,“马镫还好说,马蹄铁恐怕西市的匠人做不了!”
“马蹄铁?”几人都是一愣。
“嗯,钉在马蹄底下的铁片。”李承乾说着,抬脚虚虚点了点地面,“防磨,还能让马跑得更稳,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下这东西,恐怕只有工部的匠人会做!”
帐篷前顿时安静了。
程处默张着嘴,高侃眨巴着眼,赵节一脸“果然如此”,张大安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工部……那是朝廷衙门,可不是西市随便哪个铺子,给钱就能使唤的。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到赵节身上,这里头就数他跟太子殿下最熟。
赵节接收到众人眼神,立刻会意。
随即,他便清了清嗓子,凑到李承乾身边,脸上堆起笑,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您看……工部那边,能不能……通融通融?”
他说着,还冲程处默几人使了个眼色。
程处默立刻跟上,搓着手嘿嘿笑:“是啊殿下,就一套马镫马蹄铁,对工部来说不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您要是肯帮忙,往后殿下但有差遣,某家赴汤蹈火!”
高侃也不甘落后,拍着胸脯:“算某家一个!往后殿下让往东,某家绝不往西!”
张大安、张大素虽没说话,但眼里那份期待却是明晃晃的。
赵节站在一旁,下巴微扬,一脸“瞧我的吧”的得意,凭他跟殿下的交情,这事儿还能不成?
李承乾被几人这阵仗逗乐了,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不过是一副马镫马蹄铁,孤回头跟工部打声招呼便是!”
“当真?”程处默眼睛瞪得溜圆。
“岂能有假!”李承乾含笑点头。
“太好了!”高侃兴奋地一蹦老高,转身就冲程处默肩膀捶了一拳,“听见没?殿下答应了!”
程处默挨了一拳也不恼,咧着嘴傻笑,那模样活像捡了宝。
赵节更是得意,冲几人挑眉:“我就说嘛,殿下最是体恤咱们!”
正说笑着,荷花端着个木托盘从帐篷后绕过来,上头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两碟清爽小菜。
“殿下,该用午饭了。”她把托盘放到帐篷前的木桩上,小声提醒。
李承乾这才觉出饿来,走过去坐下。粥是白米熬的,米粒开花,上头飘着几点碧绿的菜末,看着就清淡适口。
程处默几人也各自招呼亲卫取来吃食,都是早上刚猎的野味,架在火堆上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混着烟火气飘过来,跟李承乾那碗清粥形成鲜明对比。
“殿下就吃这个?”程处默撕着条兔腿,含糊不清地问,“也太素了!”
“病后宜清淡。”李承乾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热气,“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管孤!”
几人便不再多言,围坐在火堆旁大快朵颐,一时间营地只剩咀嚼声和柴火噼啪响。
吃到一半,程处默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殿下,咱们今儿啥时候回长安?”
这话一出,高侃、赵节几人也停下动作,望向李承乾。
李承乾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粥,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却没看见薛万钧的身影。
他随即便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回长安?为何要回?”
“啊?”程处默愣住,“您不回去养病?”
“小风寒而已,已经好了。”李承乾语气轻松,“难得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未免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下次再来南山,恐怕得等明年开春了吧?”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湖面。
程处默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不甘心”三个字。
是啊……折腾这一趟,昨天遇虎落水,今天殿下又病了一场,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也太憋屈了!
高侃第一个动摇,小声嘀咕:“殿下说得也是……咱猎还没打痛快呢!”
赵节也犹豫了:“可殿下的身子……”
“孤无碍。”李承乾打断他,语气笃定,“你们若是担心,今日便在营地附近活动,莫走远便是!”
程处默咬着兔腿骨头,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那……要不咱们再待一日?”
“可。”李承乾点头,嘴角浮起笑意,“明日若天气好,还能往北坡走走,听说那儿有鹿群!”
“鹿群!”高侃眼睛亮了,“某家早就想猎头鹿了!鹿茸、鹿血可都是好东西!”
赵节也被说动了,搓着手道:“那某家得好好准备箭矢……”
张大安兄弟俩虽没说话,但脸上也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李承乾看着几人重新燃起的兴奋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南山这一趟,他可不是真为狩猎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