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薛万彻的决定
午饭时分,营地里的气氛,便明显的松快了许多。
既已定了多留一日,程处默几人的心思便早飞到了下午的狩猎上。
赵节尤其坐不住,手里拿着鹿肉,眼睛却总往外面瞟,脚底下更是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地。
“北坡昨日闹了那一场,兽群怕是惊散了。”程处默撕下一大块蒸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要不去东面山谷探探?前日路过时看见不少新鲜蹄印!”
高侃慢条斯理地舀了勺肉汤,吹了吹热气:“东山谷路陡,马不好走,要我说,就去北坡吧!”
他说到“北坡”时,手中的木勺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节的手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昨日在虎口下走了一遭,虽说虎已被李承乾射杀,可那股后怕却还在心里留着影儿。
此刻听高侃又提北坡,嘴里的蒸饼忽然就有些咽不下去。
程处默却没察觉赵节的异样,一挥手道:“高侃说得在理,北坡那地界俺熟,昨日虽遇了虎,可那是个意外——”
他说着,还特意拍了拍腰间的劲弩,这玩意儿力道比寻常猎弩大了不止一倍。
张大安放下汤碗,温声道:“程兄,昨日之事不可不鉴,北坡既出过猛虎,难保没有其他凶兽,依我看,不如去西面草场,那边开阔,就算遇事也好应对!”
他弟弟张大素在一旁点头:“兄长说得是,狩猎本为取乐,稳妥些好!”
赵节听着几人争执,手里的鹿肉都捏得变了形,半晌,忽然把肉往案上一放,抬起头道:“就去北坡!”
他声音有点紧,脸上却硬撑着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昨日是我大意,今日正好去找回场子,再说了,虎都被射杀了,还能有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高侃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赵兄有胆气,那咱们可说好,今日你去哪我都跟着,免得你再‘大意’!”
这话带着调侃,却也是实打实的关心,赵节脸上微热,嘟囔道:“用不着你……”
李承乾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几人看来,便放下茶盏,笑道:“你们自己定便是,孤今日是不便骑马了,你们玩得尽兴就好!”
他这话说得随意,帐中气氛却微微一松。
程处默挠挠头,瓮声瓮气道:“那就北坡吧,不过咱们得约好——第一,不走散;第二,申时前必返;第三,真遇上什么,别逞强,该撤就撤!”
高侃立刻接话:“处默难得说出这么周全的话!”
几人笑起来,赵节也跟着咧了咧嘴,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一顿午饭就在这般说笑中很快过去。
撤下碗碟时,日头已经偏西。
程处默第一个站起身,活动了下膀子,虎虎生风:“走!收拾家伙!”
赵节跟着站起来,一边整理腰间蹀躞带,一边看向李承乾,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抱了抱拳:“那殿下好生歇着,晚上咱们带猎物回来!”
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外面很快热闹起来,亲卫们忙着准备弓弩箭壶,马匹被牵出,喷着响鼻,马蹄踏地的声音密集如雨。
程处默的大嗓门隔着帐帘传来:“赵节,你那‘雪狮子’今日可稳当点!”
“知道!”赵节应得短促。
高侃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笑意:“赵兄,我那有罐提神的药油,要不要抹点太阳穴?”
“滚!”
一阵哄笑声。
李承乾坐在帐中,听着外面这些少年人的喧闹,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不多时,马蹄声渐起,由近及远,终是消失在营外山林的方向。
李承乾这才起身,缓步走到营帐门口,掀帘望去。
夕阳渐西,将远山染成金红色。
程处默一行人的身影早已不见,只余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在光影中缓缓沉降。
他静静看了片刻,正要转身,目光却忽然转向营地对面的那片山林。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就在那片寂静中,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边。
一人身形魁梧,穿着深褐色粗布短褐,腰间挎着一柄横刀,正是薛万均。
另一人身形更加高大,比薛万均还要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
他同样穿着粗布武服,面容粗犷,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不是薛万彻又是谁?
两人显然已经在林边观察了很久,直到程处默等人离开,这才从茂密的丛林里现出身形。
李承乾远远望着,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果然!
山林那边,薛家兄弟也注意到了营地里的李承乾。
薛万彻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眉头不由皱起,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薛万均道:“兄长,你告诉太子咱们在这儿?”
薛万均闻言一愣,随即摇头:“没有,我今早来时,殿下高热刚退,睡得正熟,我怎会去说这些?”
他说着,目光也望向营地里的李承乾,眼中同样带着纳闷。
方才他看得清楚,李承乾目送程处默等人远去后,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转向了他们藏身的这片山林——
那眼神,分明是知道他们在这儿。
可这怎么可能?
薛万彻听到兄长的回答,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营地里的李承乾,目光锐利,像是要从那少年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方才……他看过来时,目光是直接投向咱们藏身之处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薛万均:“就像是……提前知道咱们在这里似的!”
薛万均闻言,心中也是微震。
他不由想起这段日子与李承乾的几次“偶遇”——
皇城兵部门口、工部衙署外!
每一次,这位太子殿下似乎总能提前一步洞悉他的来意,每一次对话,都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说什么。
薛万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弟弟道:“万彻,为兄早跟你说过,这位太子殿下……绝非表面看着的十四岁少年!”
这话薛万均已经说过不止一次。
可每次听在薛万彻耳中,都觉得无比荒唐——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就算再怎么聪慧,又能如何?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他甚至觉得,兄长为了他的事,怕是已经走火入魔了,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
但此刻,亲眼见到李承乾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再听到兄长这句话时,薛万彻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也许……兄长说的,真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薛万彻沉默良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营地里的李承乾。
他看到那少年站在营帐前,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靛青色的胡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虽然年纪尚轻,可那股从容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觑。
终于,薛万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迈开步子,踏出林边阴影,沿着营地对面的山坡,一步一步向营地走来。
脚步沉稳,落地有声。
薛万均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双目一亮,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连忙跟上弟弟的脚步,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外围那片开阔地,向着李承乾所在的方向而来。
营地里,李承乾远远望着薛家兄弟向这边走来,脸上笑意更深。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吩咐:“荷花,重新煮一壶热茶来!”
一直候在旁边的荷花脆生生应了声“是”,转身小跑着去准备了。
李承乾又看向另一侧肃立待命的吴兴胜:“去,取一条新鲜的鹿腿,架火烤上!”
吴兴胜抱拳领命:“是!殿下要哪条?”
李承乾想了想,道:“要程处默昨日猎的那头雄鹿……”
“明白!”吴兴胜应声退下,不多时,营地中央便架起了火堆,鹿腿被架上烤架,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李承乾这才整了整衣襟,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薛家兄弟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