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无论沈念尘还是郑达,都再未提起此事。
甚至就连邓龙邓虎几人也是,就像那个受伤的汉子根本不存在一样。
三班巡查继续,衙署公务照旧。
直到第三天上午,坐在公案后面的燕休笔尖一停,将面前这份文书字笺,拿了起来。
“柴书佐,莫不是弄错了吧?我怎么记得同样文书,昨日已经签下了一份呢?”
坐在下首小桌旁的柴正闻言,赶忙起身来到近前,接了文书。
“大人说的可是白河村报案一事?”
燕休点了下头,有些疑惑道:“对,昨日明明批过,怎么今日又在案头?”
柴正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昨日的确批过,转运衙署也派了几个公人前往,没想到彻夜未归不说,今天早上,报案的文书又到了。”
“已经派了人,还彻夜未归?”
燕休眉头微皱,拿过文书,细细一看,内容倒也简单。
说的是林阳河上游白河村,于滩边发现搁浅商船一艘,疑似有人落水受伤。
左右村民无力处置,只能写了报案文书,呈送转运衙署,请派专员勘查处置云云。
燕休读完了也觉奇怪。
就这么一件寻常小事,衙署公人去了不说,怎会处理不了,还要再发一次。
“这白河村,可有异处?”燕休问道。
柴正闻言摇了摇头。“回禀大人,没听说啊……”
“这却怪了。”
燕休稍作沉吟,弹出一枚传音符,直接震碎,脱口道。
“叫了沈念尘,来大堂一趟。”
自从接了转运使的差事之后,燕休便从坊市购入一批传音符,全给手下的弟兄发下去了。
这东西的确好用,关键时刻能帮大忙,不然真有什么事,光靠跑腿送信可不成。
没过一会,沈念尘二人便从外间转了进来。
“大人何事要寻我等?”郑达当先问道。
燕休将文书递了过去。“边看边说。”
沈念尘和郑达对视一眼,接过文书,很快扫了一遍。
“白河村你们听过么?”燕休问道。
郑达皱着眉,摇了摇头。
倒是沈念尘稍作回忆,点头道:“回禀大人,有那么点印象。”
“哦?”燕休精神一振。
“此村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因林阳河在此拐了个急弯,平日里白浪翻滚,暗流汹涌,船难频发,因而得名白河村。”
沈念尘回忆道。
“村子规模不大,也就四五十户,虽然地处林阳周边,却少与左近来往。”
“记得前几年外出公干,曾途经此地,当时想要上门讨碗水喝,却吃了个闭门羹。”
郑达听着一愣。“竟是个如此排外的村子?”
燕休摇了摇头,目光一点文书。
“商船搁浅一事,昨日便已派了公人前去处置,如今转过天来,不但人没回来,文书却送来了第二封。”
沈念尘和郑达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第二封?不应该啊……”
燕休旋即打定主意。“白河村怎么去,沈兄弟可知道?”
“知道。”沈念尘答道:“出东门顺官道走上十余里,看到岔路便往东南,顺着河岸再行一个时辰就是。”
“行了,由你带路,叫上吴老七,随我走上一趟,不就全明白了么。”
燕休说着,将笔杆官印往柴正桌上一放。
“余下诸事麻烦柴书佐代行一二,还有郑达,三班巡查你盯着点,我们去去就回。”
那柴正一听这话,赶紧就要上去拦。“大,大人,您不是借故开溜吧!”
郑达哈哈一笑,直接将其挡在身后。“大人放心,属下一定照办!”
燕休朝郑达一拱手,扯着沈念尘便往外间走。
一方面,出去透透气的确是真的,燕休自觉天天坐堂理事这行当,实在受不了;另一方面,公人彻夜未归不是小事,若真计较起来,上报守备司也是理所应当。
可就现在这局势,燕休实在懒得和黄觉再打交道。
这三人动作也是不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各骑军马,望着林阳东门,扬长而去。
一路无话,待到燕休一行沿着林阳河,远远看见白河村时,已是下午未时。
这一趟说远不远,也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打马立在一处土丘之上,远远望去。
只见波光粼粼的林阳河,在此处生生拐了个手肘弯,原本宽阔的河道骤然收窄,变得浑浊一片,白浪翻花。
大河右侧,绵延群山辟开一段分支,带着耀眼橙黄,缓缓向下,山势走低,最终化作一片山脚土坪,落在了林阳河畔。
就在这块还算规整的土坪上,一片占地不大的村落,出现在燕休等人的视线之中。
此时,一艘小型商船,正歪在距离村子最近的浅滩处。
影影绰绰之间,似乎有人在船舷一侧上上下下,看不真切。
“走吧,进村看看。”
燕休轻磕马腹,下土坡,奔了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山梁高点,似有几人看到燕休一行,赶忙朝村中挥手不停。
落在后面的吴老七眼尖,刚一看到,立刻催马上前。
“大人,苗头不对,山上那伙人像是吃梁上饭的眼哨。”
这时沈念尘也赶了上来。“大人,老七说的没错,这村子似乎知道我们要来。”
燕休稍稍颌首。“小心些,先找到衙署公人,再说其他。”
两人答应一声,各自将兵刃拎在了手上。
结果刚一进村,燕休便发现,整个村子空空荡荡。
透过不少敞开的门窗,还能看到锅灶轻烟飘摇,没做完的活计,也直接扔在了地上。
像是前一刻还有人在此生活,后一刻便原地消失一般。
燕休三人放慢了速度,一边四下观察着,一边缓缓向前行去。
可越往前,越觉得气氛诡异。
不知何时开始,一阵阵颂念之声,传入耳中。
直到转过几间屋舍,一处河边空地映入眼帘。
燕休三人登时瞳孔一缩,扯住缰绳。
只见空地尽头,三四百口人,无论男女老少,齐齐跪地,向着同一个方向顶礼膜拜,磕头不止,口中念念有声。
“山神显灵,赐我安宁;山神显灵,免我灾兵;山神显灵……”
仿佛无休无止的颂念声中,一个身穿长衫,文士打扮的男人背对信众,负手而立。
在他两侧,二三十箱船货堆了个满满当当。
商船伙长、工社、操舵等人却被锁在了几个木笼之中,目光涣散,没精打采。
另有一排木杆撑在旁边,上面正吊着一众衙署公人。
殷红血水从他们身上滴答落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就在这时,男人右手轻抬,背后村民瞬间噤声。
紧跟着哗啦一下,齐齐回头,看向燕休三人。
又有一个青年人面带微笑,从木笼后面绕出来,遥遥抱拳
“燕大人一路辛苦,在下可是恭候多时了。”
竟是卢家嫡子,卢子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