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柯中行的默许。
司卫营的军士果然全都站在了火场门口,没有上前一步。
但燕休心里明白,一碗面的时间本就不长,而问题怎么解决却根本没个头绪。
待到重新返回粮堆时。
原本堆得高高的数百袋军粮,已经被拆了个七七八八,洒了一地。
看到燕休回来,郑达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桔梗树籽,快步来到近前。
“大人,查得差不多了,一船军粮被换了七八成,余下部分倒是完好,只不过凑在一处,怕是连三成都没有。”
燕休听得眉头微皱。“这是没来得及换完,还是干脆不要了?”
“不清楚。”
郑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渍和尘土,压低了话音悄声道。
“大人,恐怕赵贺天那厮要烧的,还不只是军粮这么简单……”
“你说什么?”
燕休顿时转头看向郑达,后者的目光明显还有些别的意思。
“你是说粮堆里还有别的东西?”
郑达咬着牙,点了点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燕休眼见对方如此,干脆话也不问了,拨开郑达,纵身行,飞上残存的粮堆一角。
聚在此处的邓虎、吴老七几人也是面目阴沉,不太好看。
回头和燕休打声招呼之后,纷纷叹气,让在一旁。
燕休稍作点头,走近了低头一看。
顿时胸中火起。
‘我燕休何德何能,竟让你们费心至此!’
只见一方垒好的坑洞之中,两个满身血污的汉子,身体扭曲,被随意塞了进去。
到底伤在何处,样貌如何,根本看不清楚。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基本上已经死透了。
“探了么?什么情况?”燕休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问道。
郑达站在旁边摇了摇头。“全身空空,所有东西都被搜了个干净,完全没头绪。”
说着目光点了下那两个汉子。
“粗看之下,经脉震断,四肢骨折,该是有人下了重手,为了……”
没等说完,便被燕休接过话头。
“为了遮掩手段,抹去根脚是么?”
“没错。”郑达答了一句,“不然直接毙命就好,没必要做得这么糙。”
燕休嗯了一声,散开魂识,往上一扫。
果然,就和郑达说的大概一致。
唯一能看出的,就是这两人应该刚死不久,周身血液筋肉还没有开始凝固,出现尸僵。
收回魂识,燕休心思一动,双眼闪过点点银丝。
太阴魂视悄然运转。
凶手总不可能半点线索都没留下吧。
再往那二人的尸体看去,不由目光一跳。
其中一个虽然经脉断裂,四肢之中再无半点灵气走线。
可就在他的胸口处,竟还存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淡绿微光,死死护住了内侧心脉!
‘难道这人还活着?!’
想到此处,燕休当即撩起袍服,跳下坑洞。
此举顿时惊得众人脸色大变,齐声惊呼。“大人小心!”
站在最近处的郑达甚至出于本能,伸手拽了一把。“……大人!”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两个储物袋从坑洞中甩进郑达的怀里。
“快找找,有没有吊命丹药,这人还活着!”
“活,活着?!”
围在坑口的一干人等惊讶出声,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还有活口?
郑达稍愣了一下,赶忙打开储物袋,查看起来。
很快,一只瓷瓶被他扔入洞中。
“大人,正阳悬气丹,一次一颗,震碎了服下就行!”
燕休接了瓷瓶,倒在手心一粒,用掌劲震碎了,掰开那人的嘴巴,顺了下去。
再用魂视一看,胸口处的淡绿微光果然壮大几分,心脉多了些许活力不说,就连鼻腔中都透出了几缕游丝气。
燕休终于松了口气,纵身飞出坑洞。
“下去几个人,把他们抬出来,灰衣服那个已经死了,蓝衣服那个还有口气在。”
说完又补了一句。
“对了,手脚轻点,套两层麻袋再抬,此处人多眼杂,漏了难办。”
“是,大人放心。”
邓虎、吴老七几人答应一声,当先跳下去抬人。
又叫来其他弟兄站在洞口,佯装拆袋检查,遮掩动作。
郑达转头看了眼抱臂站在远处的燕休,快步来到身后,先将储物袋还了回去。
“大人,这两个人……”
燕休摇了摇头,有些出神地望着尚未熄灭的两堆“军粮”。
“人不急,死不死都按不到咱们头上,当务之急,还是粮。”
说话间看了眼入口处站定了的一众军士。
“这事要是解决不了,没个说法,你我一干弟兄,搞不好都要葬在这场。”
郑达死死皱着眉头,也知道自家大人说得没错。
只不过,整整三船军粮,即便扣除掉身后这些零头,起码也要再找来两船半才行。
这如何做得到?
说句难听话,便是把几人逼死,也拿不出来啊。
半步开外,燕休站在原地,牙齿将下唇咬得一片青白,眼中映着橘红色的火光,微微出神。
心里将所有前因后果,依次捋了一遍。
首先说,三班巡查肯定没问题。
自打这几船粮食撂在码头上起,自己手下一班弟兄,就没放松过一刻。
想要从眼皮底下把粮换走,甚至拉走,都不可能。
那就只能是卸货之时,就已经被换掉了。
问题是,谁干的。
粮商、船家、郡守府、守备司、转运衙署……
赵贺天、梁乘云、黄觉,甚至卢家父子,卢敬臣、卢子义……
谁能干,谁想干,谁敢干。
又有谁干了能走,有谁走不了。
想着想着,燕休忽然发觉,刚刚似乎提到什么,有点奇怪。
稍作回忆之后,眼中忽然一亮。
“卸货!”
站在后面的郑达没听清。“大人,什么?”
燕休立刻问道:“我说这三船,不对,这月的八船军粮,是谁负责卸的货?”
郑达不假思索,脱口答道:“军需粮草历来由大河帮全权负责,已成定例……”
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大人的意思是赵贺天?”
“不,只是推测,等等,让我再想想……”
燕休抬手打断道。
郑达知道事关重大,赶紧闭上了嘴巴。
燕休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火场,又顺着赵贺天三个字继续想下去。
发现这事只有他能做,而且做起来最方便。
就算卢家父子想要打军粮的主意,都要由大河帮实际操作。
可这些粮食,就算偷梁换柱,套出来了。
往哪放,往哪存,又怎么出手?
数量太大,根本瞒不住。
只要稍有动作,立刻就会被有心之人一眼盯上。
可在下一刻,燕休直接愣在原地。
猛然惊觉。
这赵贺天根本就不用脱手卖粮,甚至能做到有多少,吞多少!
只因他手底下可还经营着几家林阳城最大的酒楼!
今晚去过的望仙楼,就是其中之一。
‘望仙楼……’
燕休总觉得这名字在什么地方听过,或者见过。
‘不对,不是听过,或者见过,是……’
‘燕家老宅,供桌下的,望仙楼造作图!’
霎时间,云开雾散。
‘难道燕承烈,已经发现了什么。’
‘才被人杀人灭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