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
郑达引了一众弟兄骑了快马,押着马车当先冲出火场。
让围观百姓奇怪的是,司卫营的军士非但没拦。
反而派出四五十人,由副都统孙钲带队,紧紧跟在了后面。
至于都统大人柯中行,此时正和燕休一起,缓缓走在火场之中,仿佛码头散步一般。
“上前来,不必拘礼。”
柯中行踩着遍地桔梗树籽,负手而行。
落后半步的燕休稍稍欠身,来到身旁,跟上脚步。“多谢大人。”
“不必。”
柯中行看了眼燕休。
“看燕大人的神情,好像成竹在胸,并不如何愁闷啊。”
燕休看了眼整个火场,面色平静道:“大人误会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下官已然尽力,结果么,其实无非两条。”
“哪两条?”
“生死而已,成败而已。”
柯中行笑了笑,转言道。
“如此泼天大案,燕大人不愁,怕是有人要愁得彻夜难眠了。”
燕休闻言悄悄看了一眼柯中行。
只见晃动着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让本就蜡黄的脸色,更显病态。
一时间,燕休也分不清,此人说话,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于是故意说道:“彻夜难眠?下官认为,恐怕未必。”
柯中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燕休。
“恐怕未必?说来听听。”
燕休稍稍点头,出言问道:“大案两重,不知大人问的是哪一重?”
“纵火,盗粮,皆是死罪。”柯中行话音一肃。
燕休迎上对方目光,沉默许久,好像在观察着什么,最终欠身答道。
“前者纵火,据下官所知,不过是一群仙门匪盗,就算卷云台手眼通天,茫茫人海,还能准准抓住不成?”
“若真逼急了,大不了换个国家,继续营生就是。”
说着一停,没管柯中行是何表情,继续道。
“后者盗粮,常言道,敢做不怕说破,人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军粮套出来,说句手眼通天,并不过分。”
“今夜这一场,若真烧成了,自有三班巡查十一条人命顶罪。”
“哪怕退一万步说,就算不烧,这几船军粮,人家就真不敢运往夹山关么?”
面对燕休的反问,柯中行目光幽深,意义难明。
“三船废料,如何敢运?”
这下燕休倒笑了,直视柯中行,目光锋利。
“若下官所记不差,武梁国下辖七州三十九郡,刨除掉不产灵米的偏远所在,各地每月送往夹山关的军粮灵米,便在百船往上。”
“如此规模,山高路远,一趟下来就是损失个三五船,入了公耗,也很正常吧?”
柯中行听得瞳孔一缩,却没说话。
就听燕休继续道。
“若下官是那盗粮之人,无论夹山关属库官员,还是入账书佐,只要打通一人,便能连点成面,由面成片。”
“到时候不要说三五船,就是三五十船,只要想做,也是不难。”
此话说完,燕休的目光,陡然间卸去所有锋芒,玩笑道。
“下官就是随口一说,梦到哪算哪,大人切莫当真。”
柯中行忽然哈哈一笑。
“燕大人年纪轻轻,不想眼光如此老辣,倒是个做官的好材料啊……”
说话间,掸了掸左肩,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燕休摇了摇头,没接这话头,也跟了上去。
又听旁边传来一声叹息。
“可惜啊,船没发出去,火烧到一半,也给灭了。”
燕休也顺着说道:“谁说不是。”
“哼……”
柯中行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对谁。
“燕大人说,本案有一重要人犯,必须交由司卫营羁押看管,为保险起见,还要孙钲带队护送。”
“可问到人犯现在何处,却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不知是何道理?”
燕休不假思索,直接答道。
“回禀大人,如今事态不明,码头上人多眼杂,下官也是担心被人听到,暗中布置,所以才出此下策。”
“再说下官本来就答应大人,要给个说法。”
“那人犯的口供,正好可以提供纵火案的背后主使,理应交由司卫营处置。”
“那马车又作何解释?”柯中行追问道。
燕休如实道。
“实不相瞒,方才三班巡查与纵火匪盗撕斗之时,下官有一属下,为救余粮,不慎负伤,实在动弹不得,只能找来马车,送回衙署,再做医治。”
“燕大人倒是个体恤下属的好主官。”柯中行说道。
“不敢当大人谬赞,不过是推己及人而已。”燕休如实答道。
“呵呵……推己及人之人,也要将诸多粮袋,随行带走么?”
柯中行深深看了眼燕休,似乎就等着他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燕休却缓缓摇了摇头。
“往圣有言,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下官对此,深以为然。”
“是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果这就是大人想要的答案,下官承认就是。”
燕休说完,柯中行不置可否。
两人又走了一段,再无他话,直到来到火场中心,重新站定。
“燕大人谋划至此,当真不易。”
柯中行看着两堆尚未烧尽的大火,神情悠然。
燕休作势,狠狠伸了个懒腰。“确实不易,正该找个无人所在,静上一静。”
柯中行嗯了一声,出言道:“正巧,司卫营大牢空房不少,燕大人应该满意才对。”
燕休躬身一礼。“如此,倒要多谢大人了。”
“不必言谢。”
柯中行摆了下手,忽然问道:“燕大人以为,对上我,胜算几何?”
燕休想了想。
“大人的修为比下官只高不低,该在凝气八重左右,若以命相搏,下官胜算不足三成。”
柯中行闻言,满是好奇地看向燕休。
“既然如此,燕大人如何敢放了下属离开火场,唯独压了自己,在我手上?”
燕休沉默许久,最终笑着答道。
”因为下官在赌。”
“赌什么?”
“赌大人今夜来此,要的真是,粮。”
“哦?……”
柯中行听着一愣。
二人旋即相视大笑。
那笑声听在火场外,一众军士的耳朵里,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不少人心中纳闷。
柯大人亲自出马,不是为了办案拿人么?
怎么放了一干嫌犯离开现场不说。
还和主犯聊得如此开心,倒像多年老友一般。
当真怪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