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快餐店巨大的落地窗,在桌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苏晓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热牛奶,杯沿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她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痛,太阳穴处传来阵阵钝痛。店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夜班工人离开,早起的学生进来买早餐,上班族匆匆打包咖啡。她始终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靠着墙,视线能覆盖整个店面入口和大部分座位。
凌晨时录下的那段话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她轻轻摇头,将最后一口冷牛奶喝掉。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奶制品特有的微腥和凉意。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十五分。
该出发了。
城西老图书馆距离这里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她需要提前抵达,观察环境,确认安全。苏晓站起身,挎包带子在肩上勒出轻微的凹陷。她走到柜台前,又点了一杯热美式——不是为了提神,而是为了让自己手里有东西,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在等人或消磨时间的顾客。
咖啡的苦涩香气在鼻尖萦绕。
她推门走出快餐店,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车流穿梭,行人匆匆。苏晓戴上墨镜,沿着人行道朝最近的公交站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呼吸平稳,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肋骨微微发麻。
她需要换乘三次公交,绕行两个商业区,最后在距离老图书馆还有两站的地方下车,步行过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谨慎的路线。
***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城西老图书馆矗立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尽头。这是一栋五层高的灰白色建筑,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建筑风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典型的方正造型,窗户窄长,窗框是深绿色的铁质材料,不少已经锈蚀。
图书馆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茂密,投下大片阴影。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那里看报纸。入口处的玻璃门半开着,门上的“临渊市图书馆(城西分馆)”字样已经褪色。
苏晓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停下。
她假装挑选货架上的矿泉水,视线却透过玻璃窗,仔细观察着图书馆周围的环境。街道上车辆稀少,行人不多。图书馆门口没有可疑车辆停留,没有人在附近徘徊。那个看报纸的老人翻了一页,动作自然,不像在监视。
但她不敢放松。
创生药业的人很专业,他们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苏晓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她将瓶盖拧紧,放进挎包侧袋,然后穿过街道,朝图书馆走去。
脚步踩在图书馆前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推开玻璃门,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管理员,正低头织毛衣,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皮,又继续手里的活计。
苏晓环顾四周。
大厅里空荡荡的,靠墙摆着几排木质书架,书脊的颜色已经泛黄。左侧是楼梯,右侧有部老式电梯,金属门紧闭着,指示灯是暗的。墙上贴着楼层索引——三楼:古籍修复区、工具间、储藏室。
她走向楼梯。
木制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晓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二楼是普通阅览室,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排桌椅,但空无一人。
继续往上。
三楼走廊比大厅更暗。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淡绿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泡剥落。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几盏光线昏黄,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工具间”的牌子。
苏晓停在距离那扇门还有五米的地方。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灰尘颗粒刺激着鼻腔,让她想打喷嚏,但她忍住了。她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到午时。
她需要确认工具间里有没有人,周围有没有埋伏。
苏晓没有直接走向工具间,而是转身推开旁边一扇标着“古籍修复室”的门。房间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工作垫,放着镊子、刷子、胶水瓶等工具。靠墙的架子上堆着一些用牛皮纸包裹的旧书。房间里没有人,窗户紧闭,窗帘拉着。
她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然后,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经过每一扇门时,她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走廊两侧还有其他房间:储藏室、档案室、员工休息室。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整层楼安静得可怕。
苏晓走到工具间门口。
门是普通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材质,已经有些氧化发黑。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门把手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握住,转动。
门没锁。
她推开门。
***
工具间比想象中要大,大约二十平米。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的一盏白炽灯,光线昏黄。靠墙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桌椅、淘汰的书架、成捆的旧报纸、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房间中央有一小片空地。
空无一人。
苏晓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走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转过身,背靠着门,视线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杂物堆积的阴影里,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她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分。
难道来早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苏晓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房间里的细节。那些杂物堆放得看似随意,但有些纸箱的摆放位置……不太自然。靠墙的那个书架,明明已经破损,却被人刻意挪动过,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稍浅的区域,像是之前被什么东西遮挡了很久。
还有地面。
灰尘很厚,但靠近门口的这一片,灰尘有明显的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是她的脚印,她的脚印在门口就停止了。这些痕迹很淡,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记。痕迹延伸到房间深处,消失在杂物堆的阴影里。
苏晓的喉咙发干。
她应该离开,现在就走。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那个留下字条的人……如果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想帮她,为什么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关门。”
低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苏晓浑身一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