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入口处,郑达眉头紧皱,手握铜锏,站在了两扇栅门之间。
在他对面两丈开外的距离上,几十个持矛军士严阵以待,为首那人更是全身甲胄,腰挎横刀,一脸肃杀。
“……军粮暂存处遭人纵火袭杀,如今事态不明,正该三班巡查封锁现场,调查案情,岂能让无关等人随意进出!”
郑达二目微眯,盯住对方沉声言道。
对面为首那人听到这话,顿时神色不豫。
“本官司卫营副都统孙钲,不要说军粮失火,就是整个林阳城的仙门罪案,都由本营一体查办,你说本官能进不能进!”
郑达缓缓摇头。“本人不过区区偏卫,人微言轻,律法不通,大人要进也可以,只要本衙主官点头,我立刻放行。”
“转运使梁乘云梁大人?”
“不错。”
孙钲听了冷笑一声。
“司卫营办案,你让本官去问转运衙门主官,你当本官三岁小儿,任你晃点不成!”
说话间手搭刀柄,眼中寒光闪闪。
“本官最后问一遍,你让是不让!”
“恕难从命!”
“好胆!”
孙钲手上一紧,刚要拔刀,忽然一道话音从郑达身后悠悠而来。
“今夜诸事繁杂,尊驾最好三思而行。”
“谁!”
一声断喝,发现对面叫郑达的卫官,已经让开通路,退到一旁,躬身行礼。
迎面处,火场背光中,一道人影缓缓上前,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孙钲心中火起,还要拔刀,忽感一抹好似灵识,却更凛冽森然的力量扫过全身。
最后收束成线,直刺识海!
霎时间,孙钲眉心刺痛,面色一白,直直盯着对方的身影,握在刀柄上的右手微微发颤,提不起一丝出招的念头!
站在他身后一众军士,对杀气灵识的敏感程度,本就比旁人强上许多。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就在刚刚一瞬,他们出自本能的,想要后退几步,离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越远越好。
无声死寂之中,孙钲咽喉耸动,调动起全部灵识,死死抗住对面刺来“丝线”,可无论怎么挣扎,眉心处的刺痛感依旧越发强烈!
就在他感觉整个识海摇摇欲坠,行将崩解之际。
一道话音毫无征兆,穿透人墙,飘然而至。
听上去根本不像落在耳中,而是直接印在了燕休的识海之内!
“燕大人是吧……”
一瞬之间,魂火丝线消散无踪。
孙钲像是虚脱了一般,周身一软,大口喘着粗气,甲胄内里,早被冷汗打了个通透。
再看向那道身影时,心底顿时生出了阵阵惊悚恐惧之感。
燕休则是心中一凛,知道对方修为高了自己一重不止!
目光闪烁间,脱口道:“下官见过柯中行,柯大人。”
“好,好哇,燕大人果然心思机敏。”
柯中行的话音中带着丝丝真假难辨的笑意。
“既然同城为官,燕大人不妨过来聊聊?”
燕休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
就见一众军士,轰的一声,动作整齐划一,让出一条通路。
通路尽头,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正把玩着两根筷子,侧身坐在一处落地面摊的长凳上。
燕休心中一动,跟郑达打了个眼色,让其先回去,这才提步上前。
就在他和孙钲错身而过的瞬间,柯中行的话音再次传来。
“我曾告诫过你几次,没见血的修为一无是处,你却不信……道个谢吧,若不是人家手下留情,方才一个照面,你就已经死了。”
孙钲一听这话,赶忙对着燕休的背影躬身行礼。
“多谢燕大人手下留情。”
“不必。”
燕休没回头,径直走到面摊旁才发现,今夜司卫营的阵仗可比想象中大了许多。
抛开孙钲身后的军士不提。
竟然还在外围扎下了七八十人,直接把火场入口封了个严严实实。
就在两道人墙之间的空地上,只有一个面摊隔开的两个人。
而这面摊的店家么,燕休竟然还见过。
正是当日西城天街上,遇到的那位。
只不过,现在他的脸上可没了一丝机灵自在的神情。
那投向燕休的眼神只有一个意思——这买卖我不做了,让我回家行不……
可惜,这事燕休说了真不算。
“不知大人招下官前来,有何见教?”燕休问道。
柯中行拿了筷子往条凳上一指。“坐。”
“多谢,柯大人。”
燕休也没客气,直接坐了上去。
“说来奇怪,燕大人看着眼熟,你我今夜是第一次见面?”柯中行问道。
燕休摇了下头。
“的确不是第一次,记得八月十四哪天夜里,天街之上,也是这家面摊,大人吃完先走,下官正是后到之人。”
“原来如此,当是有缘。”柯中行掸了掸左肩,点头道:“看来燕大人也好这口?”
燕休想了想。“算不得最爱,但这位店家的手艺,当真不错。”
柯中行点点头,看着沸腾翻花的汤锅,满是回忆地说道。
“当年在夹山关时,别人都喜灵米灵果,唯独我,就惦记着一口面。”
说着兀自一笑。
“每每从前边活着回来,都要来上一碗,吸溜溜下去,才能想起来,哦,原来自己还活着,你说怪也不怪?”
燕休知道对方必然话里有话,于是道:“个人喜好千差万别,也是正常。”
“嗯,这倒的确……”
果然,柯中行话音一转。
“不过么,我不喜欢灵米,却不妨碍夹山关上,卷云台连带着各家宗门的千余修士喜欢。”
燕休心中一紧,就听柯中行继续道。
“这军需灵米,各地州郡自有摊派,燕大人可知,少了一船,便要耽搁多少事么?”
燕休摇头,坦诚道:“下官的确不知。”
“不知,也正常,可是有件事,燕大人该知道。”
柯中行拨弄着筷子。
“我今夜来此,只要一样东西……”
说话间缓缓转头,面色平静地看向燕休。
“粮!”
刹那间,一个夹杂着浓烈杀气的音节,直接灌入燕休的识海!
碧绿魂火顿时无声爆燃,炎头汹涌!
二人对视的一瞬,在燕休看来,好像白驹过隙,又似度日如年。
刚打算撑起全部魂识,拼死一搏。
那个音节又忽然烟消云散,消失无踪。
柯中行转回头,继续把玩着手上的筷子,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话音中多了些许慨叹。
“你,不错,说实话,我亦看不出你的深浅……当年和尊父有缘几面,是个好官,没想到,虎父无犬子啊……”
说着一停。
“只不过,我不管林阳城里的弯弯绕绕,我在这,只要粮,没有粮,便要命,谁也拦不住。”
燕休长吁了一口气,稍稍颌首。
“下官明白,但此次大火的确案情复杂,下官也在想办法调查处置,之所以派人阻拦,绝非有意拖延。”
“不是有意?我凭什么信你?”柯中行问道。
燕休一时无言,静静看着对方的侧脸,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又或是某种决断。
片刻之后,两个物件被他轻轻放在了面摊的桌面上。
“赵贺天和梁乘云的储物袋,够么?”
柯中行瞳孔猛缩,看了一眼。
这还是他今夜第一次,露出此等神色。
“下官,需要时间。”燕休说着,默默收回储物袋。
柯中行没直接答复,反倒筷子一点汤锅。
“饿了,权且在这吃碗面吧。”
燕休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多谢大人,下官到时一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说完又向面摊店家点头示意,留下一角碎银。
“这碗面算我的,劳烦店家宽汤,加面,多臊子。”
柯中行闻言轻哼一声,却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