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之中,燕休看着遍地狼藉,面沉似水。
追?
追他们何用。
光靠火场留下的活口,再加上何权的口供,钉死赵贺天应该不难。
可仅凭这点,根本无法脱开巡查失职的罪责。
更不要说黄觉和卢家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到时候一推六二五,和赵贺天切割干净。
再反咬一口,一顶帽子扣下来,自己是可以走。
但手底下这一帮弟兄,怕是拖家带口,都要葬在此地。
如果非要说现在有什么优势。
恐怕就只剩下赵贺天身死,带来的一点点时间和信息差了。
想到此处,燕休立刻招呼一声,飞身下了粮堆,来到邓龙身旁。
此时这汉子斜倚着粮堆,浑身上下烟熏火燎一般,满是污血,两条胳膊处处带伤,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
饶是如此,他还冲着燕休龇牙咧嘴,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大,大人,弟兄们尽力了,这帮狗东西人多势众,冲进来便放火烧粮,实,实在拦不住……”
“别动,别说话,你坐着便好。”
燕休赶忙将他按住。
眼看邓虎吴老七等人也聚了过来,又将赵天贺二人储物袋中的疗伤丹药,和二三十块下品灵石,尽数拿了出来塞到他们手上。
“留个人照看邓龙,其他人抓紧时间疗伤恢复,此夜还长,远不算完!”
“是,属下遵命!”
众人答应一声,自有邓虎扶住他哥,检查伤势。
很快,落在后面的郑达也拎着铜锏赶到近前。
一看手下的弟兄们几乎个个挂彩,人人带伤,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大人,活口都扫了一遍,全是生面孔,连个林阳左近的散修都没有。”
燕休稍稍颌首,跟自己想的一样,何权也的确没有撒谎。
抬头扫了眼火场,除了那几个还在地上抱着残肢断臂,嘶声哀嚎的匪盗之外,竟然看不到一个官面人员,不由眉头微皱。
“郡守府的守粮军头呢?他们人呢?”
吴老七、邓龙等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倒是之前的老耿,手里攥着灵石答道。
“大人,当时属下离得最近,那伙匪盗一照面,直接砍了军头,之后整个郡守府人马一哄而散,根本屁用不顶!”
旁边包扎伤口的吴老七直接啐了一口。“这群挨千刀的,平日里比谁都贪,遇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说到一半忽然愣住,猛地看向还在焚烧的两堆军粮。
“不是,他们跑了,谁来灭火?总不会是我们吧!”
“还灭个屁!……嘶,你,你轻点!”
邓龙伸手一拍拿着药膏的邓虎,疼得浑身直哆嗦。
“轻点?想轻点你就别动!”邓虎根本没搭理他,继续上药。
邓龙抬头一点火场,继续道:“就这大火,怎么灭?灭了又如何?咱们能保下来身后这一船就不错了!”
老耿摇了摇大光头,叹了口气。“唉……倒是可惜了这些长寿米。”
听到“长寿米”这三个字,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处理此事的燕休,忽然心中一动。
要知此米经过特殊培育,其中含有少量天地灵气,凡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才因此得名。
凡俗之中,不要说达官显贵日日不离,哪怕有点牌面的酒家客栈,都是常备之物。
到了仙门之中,更是悬露以下,低阶修士的日常口粮,故而又名“灵米”。
可问题在于,这米用寻常手段蒸煮,少说都要一个时辰往上。
就算用上飞火符,也不应该沾火就着,着便着成这么大吧?
思绪闪烁间,燕休目光一跳,难道说……
就在众人的视线中,自家大人忽然转身,出手如电,噌的一声,单掌刺入一只粮袋,往外一掏。
霎时间,所有人的表情彻底凝固。
只见燕休的指缝间簌簌而下的,根本不是印象中,颗粒饱满的灵米。
而是混合了桔梗树籽,残陈烂米的废料!
“这,怎么会……”
郑达盯住燕休的手掌,磕巴两声,竟然说不一句完整话来。
就连邓龙都顾不上伤势,拽着邓虎,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眨都不眨。
此时此刻,燕休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望着面前粮堆,剑指一甩,骨刺横飞!
没等众人看清,便听哗的一声,十几只夹在外侧中间的粮袋尽数划破,同样的废料好似流沙瀑布,倾斜而下!
到了此时,众人的表情瞬间从目瞪口呆,变作面无血色!
猛然反应过来的邓龙两眼喷火,大吼一声。
“大人,这是有人陷害,想要我等弟兄的命啊!”
燕休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谁信?”
“谁,谁……”
邓龙说到一半,自己都没了底气。
说纵火归纵火,盗粮归盗粮。
前者还能扣在赵贺天身上,后者无凭无据,拿什么扣,靠嘴么?
再说这三船军粮,堆在码头十天有余,被人调包了都不知道,拿什么和人说理?
退一万步说,即便只揪失职之罪,各打五十大板。
郡守府有人要负责,守备司也有人要负责。
这一层层扒下来。
除了专司码头三班巡查的燕休等人,根本没有别的可能。
“这他娘的,唉……”
邓龙一拍大腿,长叹了口气。
“大人,怎么办?”郑达沉声问道。
燕休却在心中狰狞一句。
‘这一晚上,你是挖了多少坑!’
随即高声喝道。
“郑达、吴老七,你们两个速速封住火场入口,就说转运衙署办案,没我口令,谁都不许进!”
“老耿,你去将余下活口全数聚拢,就地看押,有人反抗,打断双腿!”
“余下人等,拆封查粮,便是问罪下来,也要有个说法!”
“……”
随着燕休一声声号令颁下,所有手下弟兄全都各自领命,行动起来。
就连邓龙也想挣扎着站起来,却被燕休直接按在了原地。
“大人,我能行!让我在旁边看着兄弟们拼命,实在,实在心急啊!”
燕休抬手止住,问道:“还记得我第一天到任点卯时,和你们说过三班巡查第一条准则是什么么?”
“记,记得啊!”
邓龙打得很干脆。
“大人说,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赢来最彻底的胜利,因为我们只有一条命,却要面对层出不穷的犯罪!”
燕休点了点头。“没错,所以你现在只需要休息,而且,此时还远没到拼命的时候。”
邓龙还要再争辩,却见燕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
只见刚刚领了任务的吴老七,竟然去而复返,直接冲到燕休跟前,话音焦急道。
“大人,司卫营的人马到了,被郑哥死死堵在了栅门口,怕是要拦不住了!”
燕休听得心中一惊。
司卫营?!
这是来问罪的,还是来救火的?
对方态度不明,若真放进来,一番颠倒黑白,就地拿人。
岂不是死路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