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星光小学食堂。

　　沈眉穿着白大褂，戴着市卫生监督局的工作证，在食堂经理的陪同下检查后厨。她的手指拂过不锈钢操作台，目光却在扫视每一个角落。

　　“我们的卫生标准绝对是全市最高的。”经理擦着汗，“每天三次消毒，食材全部可溯源，您看这检测报告……”

　　沈眉接过报告，眼睛却瞥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在她的特殊视觉下，通风管道内部隐约有异常的金属反光——那不是普通管道应有的材质。

　　“通风系统最近检修过吗？”她看似随意地问。

　　“上个月刚全面清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沈眉收回视线，在检查表上打勾，“带我去看看食品储藏室。”

　　与此同时，三楼心理咨询室。

　　苏月坐在办公桌后，对面是一个叫林小雨的十岁女孩。女孩很安静，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游离。

　　“小雨，最近睡得好吗？”苏月的声音温和。

　　“嗯……”女孩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苏月凝视着女孩的眼睛。在普通人看来这只是温和的注视，但实际上，她在尝试进行浅层情绪感知——这是她能力的低功率应用，不会留下后遗症。

　　她“感觉”到的是……混乱。焦虑、恐惧、还有奇怪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

　　这不是十岁孩子该有的情绪状态。

　　“小雨，你最近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苏月轻声问，“比如，眼睛偶尔会看到彩色的光点？或者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女孩身体一僵。

　　“没、没有。”

　　“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苏月让自己的情绪场更加平和，像温暖的水流包裹过去，“老师有时候也会看到一些特别的东西，这不是坏事。”

　　女孩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说：“……我有时候能看到别人身上有颜色。”

　　“颜色？”

　　“嗯。”女孩的声音更小了，“比如张老师身上是蓝色的，李老师是黄色的。昨天……昨天新来的保安叔叔，他身上是红色的，很深的红色。”

　　苏月心中警铃大作。视觉联觉？还是……

　　她想起沈眉提供的资料：林小雨，四年前因先天性散光在“视界之光”接受手术，术后视力恢复良好，但开始出现“做色彩鲜艳的梦”的症状。

　　“那个保安叔叔，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女孩说，“但是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机器人。”

　　苏月不动声色地记下，然后转移话题聊了些学校生活。二十分钟后，她送走女孩，立刻给高远发加密信息：

　　“发现疑似觉醒者学生，能力可能是视觉联觉或情绪色彩感知。另：学校新来的保安可疑，建议重点调查。”

　　几乎是同时，沈眉的信息也发来：“食堂通风系统发现疑似隐藏设备。需要技术支持确认。”

　　高远在指挥中心看着两条信息，眉头紧锁。

　　“秦霜，能远程扫描学校通风系统吗？”

　　“需要接入学校网络。”秦霜快速操作，“但对方的安防系统有加密，强行突破可能打草惊蛇。”

　　“林晚，”高远看向技术台前脸色苍白的女人，“你能搞定吗？”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防火墙结构图，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她想起沈眉问过她光学监控漏洞，想起周锐给她的机会，想起女儿画的全家福。

　　“给我三分钟。”她说。

　　手指落下，代码如瀑布般滚动。她绕过了学校系统的常规防御，从后勤管理模块的一个陈旧漏洞切入——这是她去年做网络安全评估时发现但未上报的漏洞，当时想着留作后门，没想到今天用在这里。

　　一分四十七秒后，她接入通风系统控制终端。

　　“进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干，“系统日志显示，上周六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两点，通风系统有过三次异常启动，每次持续十五分钟。控制指令来自……外部IP，已加密。”

　　“能反向追踪吗？”周锐问。

　　“需要时间，对方用了多层跳板。”林晚的手指更快了，“但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通风系统里集成了超声波发射模块，原本用于驱鼠，但参数被修改过。现在的频率是……19.8赫兹。”

　　“次声波。”沈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这个频率会影响人的前庭系统，导致头晕、恶心、焦虑。长时间暴露可能诱发癫痫或精神错乱。”

　　高远猛地站起身：“江临打算用次声波攻击全校师生？”

　　“不止。”林晚调出另一份数据，“我还发现了隐藏的光频调制模块。可以控制照明系统发出特定频率的闪光。如果配合次声波……”

　　“会诱发光敏性癫痫。”苏月的声音插进来，“特别是对那些视觉神经系统敏感的人——比如做过眼科手术的觉醒者或潜在觉醒者。”

　　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江临的计划比他们想象的更恶毒。他不是要伤害某个具体的人，是要让整个学校陷入集体性的生理心理崩溃，然后观察那些“特殊”的孩子如何反应。

　　“设备能远程关闭吗？”高远问。

　　“可以，但需要物理密钥验证。”林晚说，“而且一旦关闭，对方立刻会知道我们介入了。”

　　“江临现在在哪？”高远看向周锐。

　　周锐调出全市交通监控的追踪数据：“最后一次捕捉到他的身影是今天上午八点，在距离学校三公里的一家咖啡馆。之后消失了。但我们监听到一条加密通讯，来自学校附近，时间十分钟前。”

　　“内容？”

　　“只有两个字：‘准备’。”

　　高远看向时钟：下午一点二十。

　　距离预测的两点半，还有七十分钟。

　　他做出决定。

　　“沈眉，苏月，立刻疏散学生。用任何理由——火警演练、突发停电，什么都行。”

　　“校长不会同意的。”沈眉说，“没有确切证据，他不可能在上课时间让全校六百多人撤离。”

　　“那就制造证据。”高远声音冷硬，“沈眉，你是法医，就说在食堂发现可疑粉末，怀疑是危险化学品泄漏。苏月，你配合她，说接到匿名威胁电话。吴岩，在学校外围制造点动静——触发一个火灾报警器，但别让人发现是你。”

　　“明白。”三人的声音陆续传来。

　　“林晚，你能在通风系统里制造一个‘故障’吗？让设备暂时失灵，但不被对方发现是人为破坏。”

　　“我试试。”林晚的手指再次飞舞，“需要接入物理控制面板。面板在……”

　　“在地下室配电间。”赵天宇突然开口。他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眼睛上戴着冰袋缓解头痛，但此刻抬起头，“建筑图纸显示，主控面板在地下室B区。但那里是监控盲区，需要有人下去。”

　　“我去。”周锐站起身。

　　“不，你是技术人员，留在这里。”高远按住他，“我去。秦霜，给我地下室的图纸和实时监控。”

　　“高队，这太危险——”秦霜话没说完，被高远打断。

　　“江临的目标是我。如果我在那里，他可能会提前现身。”高远已经开始穿防弹背心，“而且，我需要亲眼看看，他到底在学校里埋了什么。”

　　下午一点四十分，星光小学地下室。

　　高远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味和隐约的霉味。按照秦霜提供的图纸，主控面板应该在走廊尽头右侧的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但回声在空旷的地下室显得格外清晰。

　　眼睛又开始痛了。淡金色的轨迹线在视野中浮现，显示着前方走廊的各种可能路径——大部分安全，但有一条线指向左侧的一个岔道，那里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他停住脚步，看向那条岔道。

　　门半掩着，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

　　深吸一口气，高远拔出手枪，缓慢靠近。在门口停下，侧身倾听。

　　有呼吸声。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还有……电子设备运行的嗡鸣声。

　　他猛地推开门，举枪。

　　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一台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

　　00:42:17

　　00:42:16

　　00:42:15

　　下面是两行字：

　　“高队，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但游戏已经开始，你阻止不了了。”

　　高远冲到控制台前，试图关闭设备，但屏幕是只读模式，所有操作都被锁定。他看向四周，房间角落里堆着几个金属箱子，箱子开着，里面是——

　　神经催化剂发射装置。

　　六个装置，已经全部启动，指示灯闪烁着绿色的光。

　　高远认得这个型号。在新特调科提供的资料里见过，“穹顶生物”研发的第三代神经刺激设备，可以通过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直接作用于大脑视觉皮层和边缘系统。

　　江临不仅准备了声光攻击，还准备了直接刺激觉醒的装置。

　　而且……已经启动了。

　　他按下通讯器：“林晚，能远程关闭地下室的设备吗？”

　　“我……我看看。”林晚的声音有些颤抖，“系统显示，地下室设备已经脱离网络控制，转为独立电源供电。除非物理破坏，否则关不掉。”

　　“物理破坏？”高远看向那些设备。

　　“高队，别动！”周锐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那些设备有反拆解装置。强行破坏可能引发……高频能量脉冲，范围足以覆盖整个学校。”

　　高远的手停在半空。

　　倒计时：00:40:52。

　　“高队。”江临的声音突然从房间的扩音器里响起，带着电子合成的失真感，“喜欢我的布置吗？”

　　“江临，你在哪？”高远环顾四周。

　　“我在看着你。”江临笑了，“准确地说，我看着整个学校。十六个隐藏摄像头，三百二十七个音频采集点，还有那些孩子身上的生物监测手环——哦，对了，你没发现吧？学校上周免费发放的‘健康监测手环’，那是‘穹顶’的产品。”

　　高远心中一寒。他想起女儿上周也拿回来一个类似的手环，说是学校体检用的。他当时没在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压力之下，觉醒者会做出什么选择。”江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学校里有四个觉醒者：你、沈眉、苏月，还有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此外，还有十一个潜在觉醒者。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次声波、闪光刺激、神经催化剂会同时启动。”

　　“你会害死那些孩子！”

　　“不，我会筛选。”江临说，“能承受住刺激并觉醒的，会成为新人类。承受不住的……就是进化路上的淘汰者。高队，你不是想保护所有人吗？现在给你选择：你可以尝试关闭设备，但可能触发能量脉冲，让所有人立刻暴露在危险中。或者你可以等待，赌那些孩子能挺过去。”

　　倒计时：00:38:14。

　　“或者，”江临补充，“你可以用你的能力。用你的轨迹预视，找到完美解。但你知道代价——每使用一次，你的大脑就更接近崩溃一点。今天这种情况下，你需要预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高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就是你的测试。”他咬着牙说。

　　“对。”江临承认，“我想看看，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是坚守原则更重要，还是结果更重要。高远，选吧。用常规手段，还是用能力？救一部分人，还是尝试救所有人？”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眉的声音传来，很低：“高远，别听他的。他在逼你越界。”

　　苏月的声音：“我们已经开始疏散了。再给我们二十分钟——”

　　“你们没有二十分钟了。”江临打断，“倒计时三十分钟时，我会启动第一阶段刺激。到时候，那些敏感的孩子会开始出现症状。高队，你每犹豫一分钟，就有一个孩子更接近崩溃。”

　　倒计时：00:37:05。

　　高远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条轨迹线开始浮现。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百上千条，每一条都代表一个可能的未来：他尝试关闭设备的未来，他等待的未来，他求助的未来，他使用能力的未来……

　　信息如海啸般涌入大脑。

　　剧痛。像有烧红的铁棍从眼睛插进后脑。

　　但他没有停止。

　　他在寻找。寻找那条既不会触发能量脉冲，又能关闭设备的路径。寻找那个能救下所有人的可能性。

　　鲜血从鼻孔流出来。

　　“高队！你的生命体征——”秦霜在指挥中心惊呼。

　　“别管我。”高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继续疏散。吴岩，去学校东侧围墙，那里有个检修井，从那里可以切断主电源。沈眉，疏散时优先保护那十一个做过手术的孩子。苏月，用你的能力安抚已经开始焦虑的孩子。林晚，我不管你怎么做，三分钟内给我一个远程干扰方案，哪怕只能拖延五分钟。”

　　一条条指令发出。每说一句，他的头痛就加剧一分。

　　但轨迹线在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

　　不是完美解。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解。

　　但他看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吴岩能在倒计时28分时切断东侧电源，如果林晚能在那之前干扰设备的同步信号，如果他自己能承受住预视带来的神经负荷，在设备短暂失灵的3.5秒窗口内，手动关闭核心模块……

　　成功率：41.7%。

　　代价：他的视觉神经系统可能永久损伤。

　　倒计时：00:35:48。

　　高远睁开眼睛，抹去鼻血。

　　“各就各位。”他说，“按计划行动。周锐，秦霜，如果……如果我失败了，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等回应，冲向控制台，开始手动拆卸设备外壳。

　　汗水混着血，滴在金属面板上。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