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星光小学操场。
刺耳的火警警报响彻校园。广播里传来紧急通知:“全体师生请注意,教学楼发现可疑气体泄漏,请立即按照消防演练路线有序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涌出教室,队列起初还算有序,但恐慌开始蔓延。低年级的孩子开始哭泣,高年级的也面露不安。
沈眉站在教学楼出口,一边指挥疏散,一边用她的特殊视觉扫描人群。在她眼中,那十一个做过眼科手术的孩子身上,隐约有异常的“光晕”——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当她集中注意力时,能看到觉醒者或潜在觉醒者周围的生物场有微弱扰动。
现在,那些光晕正在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苏月!”她对着通讯器喊,“东侧楼梯下来三个孩子,穿蓝色校服的,他们的情况不对劲!”
苏月立刻赶过去。三个男孩大约八九岁,走路摇摇晃晃,眼神涣散。她蹲下身,直视他们的眼睛,开启情绪安抚能力。
“没事的,孩子们,只是演练。”她的声音像温水一样包裹过去,“深呼吸,跟我一起,吸气……呼气……”
男孩们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苏月自己感到一阵眩晕——同时安抚三个人,对她来说负担很大。
“沈眉,还有多少?”
“七个。”沈眉的声音紧绷,“但我看到的光晕越来越不稳定了。江临可能在提前施加影响。”
操场上空,乌云开始聚集。天色暗下来,像要下雨。
---
学校东侧围墙外,吴岩掀开检修井盖,跳了下去。里面是狭窄的管道通道,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打开战术手电,按照图纸向主电源节点前进。
通讯器里传来高远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吴岩,你还有三分钟。倒计时30分钟时,江临会启动第一阶段刺激。你必须在那之前切断电源。”
“明白。”吴岩在管道中奔跑,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前方出现一个岔道。图纸显示应该走左边,但他的直觉——或者说,长期狙击手培养出的空间感知——告诉他右边更近。
他选择了右边。
三十秒后,他看到了主电源箱。但箱子前站着一个人。
保安制服,但站姿笔直得像军人,手里拿着一根电击棍。
“禁止靠近。”保安的声音平板无波。
吴岩没有废话,直接上前。保安挥棍击来,动作标准而迅猛,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
但吴岩屏住了呼吸。
刹那视界,开启。
世界变慢了。保安的动作在他眼中分解成一帧帧清晰的画面:肌肉发力的顺序、重心转移的轨迹、电击棍挥动的角度……
他侧身,避开攻击,同时一掌切在保安的颈侧。力道控制得很好,足以让人昏迷但不致命。
保安软倒。
吴岩打开电源箱,找到主断路器。倒计时在他脑海中滴答作响:2分17秒,2分16秒……
他拉下电闸。
---
地下室,高远正在与设备搏斗。
他的手在颤抖,不仅仅是疼痛,还有神经超负荷的生理反应。视野中的轨迹线开始扭曲、断裂,有些线条甚至出现了重影。
但他不能停。
外壳卸下了,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六个神经催化剂发射器的核心模块串联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同步控制器。按照他“看到”的方案,他需要先切断同步信号,然后在电源被切断的瞬间,手动关闭每个发射器的独立开关。
顺序不能错,时机必须精确到秒。
“林晚,”他对着通讯器说,“同步信号干扰准备好了吗?”
“还、还需要三十秒。”林晚的声音在颤抖,“高队,我监测到你的脑波异常活跃,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两倍了。你必须停下来——”
“三十秒后启动干扰。”高远打断她,“秦霜,汇报倒计时。”
“00:30:47……00:30:46……”
“吴岩,电源切断倒计时。”
“17秒。”
高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最后的预视。
他“看到”了接下来的43秒:电源切断,照明熄灭,设备短暂失灵的3.5秒窗口,他需要在这3.5秒内关闭六个开关。顺序是:3号、1号、5号、2号、6号、4号。每个间隔不能超过0.5秒。
成功率现在是……39.2%。
又降低了。
“高远。”沈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罕见的慌乱,“孩子们开始出现症状了。有三个倒在地上抽搐,像是癫痫发作。校医说这不是普通的癫痫——”
“江临启动了第一阶段刺激。”高远睁开眼睛,眼神决绝,“执行计划。现在。”
倒计时:00:30:01。
“吴岩,切断电源!”
“收到!”
“林晚,干扰启动!”
“启动!”
地下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设备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但在林晚的干扰下,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3.5秒窗口。
高远的手动了。
第一秒,手指按向3号开关。指尖碰到冰冷的按钮。
第二秒,按下1号。
第三秒,5号。
眼睛的剧痛达到顶点。视野开始出现黑色斑点,像墨水滴进清水。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看”,看轨迹线,看时间,看下一个目标。
第四秒,2号。
第五秒,6号。
第六秒——
他的手停在半空。
4号开关的位置,站着一个孩子。
大约十岁,穿着星光小学的校服,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更可怕的是,孩子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尖对着自己的喉咙。
“高叔叔。”孩子开口,声音却是江临的,“最后一步了。按下这个开关,所有设备都会关闭。但这个孩子的大脑里,我植入了一个神经锁。开关按下,锁会启动,他会永远失去意识,变成植物人。”
高远的手在颤抖。
“选吧,高队。”江临通过孩子的嘴说话,“救全校六百人,还是救这一个孩子?”
通讯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操场上,沈眉看着又一个孩子倒下,苏月在拼命安抚但效果甚微。吴岩从检修井爬出来,看到混乱的操场。指挥中心里,周锐和秦霜盯着屏幕上高远生命体征的红色警报。
“高远……”沈眉的声音几乎哽咽。
高远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满脸是血,眼神疯狂,像个怪物。
这就是江临想要的。把他逼到绝境,让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少数人。
“你知道吗,江临。”高远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一直以为,底线就像一道墙。你在墙这边是好人,跨过去就是坏人。”
他抬起手,不是按向开关,而是伸向孩子。
“但我现在明白了。”他的手轻轻放在孩子肩上,“底线不是墙,是一条河。你站在这边,以为对岸很遥远。但当你开始往河里走,一步,两步……回头时才发现,岸已经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了。”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次预视。
不是预视设备的关闭,不是预视孩子的生死。而是预视……未来。如果他选择牺牲这个孩子,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他看到了:眼神冰冷,用能力计算一切得失,为了“效率”和“结果”越过越来越多的线。最终,他站在江临身边,两人看着一座由他们控制的城市。
那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高远睁开眼睛,手从孩子肩上移开,按向自己的通讯器,“我选择第三条路。”
他按下了紧急呼叫按钮。
不是打给队员,不是打给新特调科。
是打给一个加密号码,周锐之前给他的,标注为“科长直通线路”。
电话秒接。
“高远?”
“陈科长,”高远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需要新特调科的‘净化协议’授权。目标:星光小学及周边五百米范围。时间: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净化协议会无差别压制所有异常神经活动。包括你的能力,包括那些潜在觉醒者的能力,甚至可能对普通人的神经系统造成短期影响。”
“我确定。”高远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开始恢复正常,美工刀从手中滑落,“江临在逼我选择牺牲谁。但真正的选择是——我拒绝玩他的游戏。”
更长的沉默。
然后:“授权码:Omega-7-44-31。净化协议启动。倒计时:十秒。”
高远松开通讯器,看向孩子。孩子眼神迷茫,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事了。”高远轻声说,“闭上眼睛,数到十。”
孩子乖乖闭眼。
高远也闭上眼睛。
十。
九。
八。
他感到某种……波动。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更深层的震荡,从地底传来,穿过建筑,穿过身体,直达大脑深处。
七。
六。
五。
地下室设备的指示灯全部熄灭。不是关闭,是彻底失效。
四。
三。
二。
操场上,所有抽搐的孩子突然停止动作,陷入深度睡眠。沈眉和苏月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能力像被抽空。
一。
零。
净化完成。
高远睁开眼睛。世界变得……平淡。轨迹线消失了,头痛消失了,那种时刻感知可能性的负重感消失了。他的能力被暂时压制了。
但与此同时,通讯器里传来江临的咆哮——真正的,愤怒的咆哮,从扩音器里传来,不再是那种冷静的腔调:
“你干了什么?!你毁了一切!那些数据——那些珍贵的实验数据——”
“游戏结束,江临。”高远对着空气说,“你输了。”
“我没有输!”江临的声音近乎疯狂,“我还有更多棋子!林晚,赵天宇,雷烈——你以为他们站在你那边?他们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的背叛!你救不了所有人,高远!你迟早要选!”
通讯切断。
高远靠着控制台,慢慢滑坐在地。鼻腔里的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门被撞开。周锐和秦霜冲进来,后面跟着沈眉和吴岩。
“高队!”沈眉冲到他身边,“你怎么样?”
“没事。”高远想摆手,但手臂抬不起来,“孩子们呢?”
“都稳定了。救护车已经到了,所有出现症状的孩子都送医检查。”苏月从门口进来,脸色苍白但神情欣慰,“没有人有生命危险。”
周锐蹲下身,检查高远的瞳孔:“你用了净化协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高远点头,“我的能力会被压制至少七十二小时。所有觉醒者和潜在觉醒者都会进入‘休眠期’。江临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不止。”秦霜看着那些失效的设备,“净化协议的电磁脉冲毁掉了所有电子设备。江临收集的数据,监控录像,生物监测记录——全都没了。”
“所以这是好事?”吴岩问。
“对我们是好事。”周锐扶起高远,“但对江临背后的人来说,这是宣战。他们投入了大量资源在这个实验上,现在全毁了。他们会报复。”
高远站稳,看着周围的队友,还有匆匆赶来的林晚和赵天宇。
“那就让他们来。”他说,“但我们不再单独作战了。”
他看向周锐:“新特调科还需要我们吗?”
周锐和秦霜对视一眼,然后点头:“科长已经批准,将你们团队纳入新特调科外勤协作单位,代号‘灯塔’。但有一些条件——”
“我知道。”高远打断他,“透明、监督、遵守规则。我接受。”
他看向沈眉、苏月、吴岩:“你们呢?”
三人点头。
“林晚?赵天宇?”
林晚咬着嘴唇,最后重重点头:“我……我想重新开始。”
赵天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有债要还。对我伤害过的人,对老陈。”
“那就算上我们。”高远伸出手。
一只手叠上来,又一只手,再一只手。六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窗外,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地下室的小窗,洗刷着玻璃上的灰尘。
风暴暂时过去了。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海平面外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