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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谷外风波

大道希声 叶冷淘cwd 12730 2026-01-28 22:13

  日子一天天过去。司空陵不是每日在溪中练剑,就是被李清圣指派各种杂活:用特定的手法劈柴、以奇特的身法采集崖壁上的草药、甚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盯着山谷里的云卷云舒看上一整天。

  李清圣从不系统传授什么功法,说话也总是云山雾罩,时不时吟诗几句:

  松根枕月千峰寂,孤氅披霜万籁空。

  身似孤舟辞逝水,心随野鹤没苍穹。

  浮名嚼碎佐新酿,世事烹茶付笑谈。

  醉倒青山云外客,人间何必记吾踪?

  但司空陵渐渐发现。这位前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安排,都蕴含着深意。他的伤势飞速痊愈,修为不仅恢复,甚至有突破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开阔了许多,不再仅仅局限于之前的冤屈和愤怒,开始思考更多关于修行的本质。

  当然,李清圣最上心的永远是酒。

  “小子。谷里存的老酒快见底了。这清单上的材料,去搞点回来。”他丢给司空陵一张写满了各种灵谷、异果甚至还有几种妖兽材料的单子,并告知他一条出谷的隐秘小路:“顺便,打听打听外面的风声,尤其是关于南极剑派和天芒司的。竖起耳朵,放机灵点。”

  他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列那些稀奇古怪、甚至有明显是低阶妖兽才出产的材料,重重点头,眼中已无多少惧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坚定。

  他沿着李清圣指示的隐秘小路向外行去,身影消失在山谷的迷雾之中。

  一离开李清圣的视线,司空陵那副沉稳的表情就稍稍垮下来一点,他一边辨认着脚下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径,一边小声嘀咕:“凝露草、百年黄精、赤焰果……这些还好说。风喉兽的尾毛?那玩意除了跑得快、叫声难听,有啥用?碧纹蜘蛛的毒囊?前辈这是要泡酒还是炼毒啊……还得是十年份的?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他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想他司空陵,在南极剑派弟子中也是翘楚,不到二十年便已筑基中期,一手《霜寒剑诀》使得出神入化,在师门本该前途无量,如今却要为了几壶酒,在这荒山野岭钻来钻去,搜集这些乱七八遭的东西,还得提心吊胆怕被曾经的师门追杀。

  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些了吧。

  “唉,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忍不住自嘲了一句,他无奈,只能甩了甩头将这些抱怨压下去。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在天扇十字峰下的那个小村庄,那时他只六岁,日子清贫却无忧无虑,直到那只不知从何冒出的凶猛妖兽袭击了村庄,哭喊声、嘶吼声,那凄惨的叫声有时都出现在梦中将他吓醒……是巡山的南极剑派修士及时赶到,斩杀了妖兽,整个村庄,只有他一个躲在枯井里活了下来。

  将他从井里抱出来的是叶长艮师叔,是他将自己带回了宗门,测出灵根尚可,才得以拜入山门,这么多年刻苦修行,没日没夜的苦练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叶师叔十多年前在救下他后不久,与一名邪修战斗中因根基受损,伤了灵根,只能终身困于筑基后期无法结丹。叶师叔总是默默教导他、关心他,待他如亲子一般。

  “叶师叔……他一定很失望吧?或者……他也相信是我偷了剑心?”他心中一痛,被栽赃陷害,仓皇逃命,最对不起的就是叶师叔了。

  若是能医好叶师叔就好了,他想到这里唉了一声,修复灵根哪有那么容易,这么多年叶师叔也不是没尝试过,只是都没什么用,他又长叹一声,默默走路。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李清圣前辈活了八百年,什么都知道,应该知道如何能够修复灵根,前辈虽然行事古怪,但深不可测,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了。

  他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身影在崎岖隐秘的山路中灵活穿梭,目光扫视四周,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沿着李清圣指示的隐秘小径,很快便离开了与世隔绝的山谷,来到了带着尘土和烟火气的外面,仿佛谷中那与世无争、只需专注修行的日子如同一场幻梦。

  他先来到距离山谷最近的一个青石镇的小镇上,镇子不大,但因地处交通要道,倒也颇为热闹。司空陵压低斗笠,混入人流,先按照清单采购那些灵谷异果。过程颇为顺利,虽然有些材料颇为偏门,但在多问了几家后,也凑齐了。

  剩下的只有到他处寻觅了,先听一听最近江湖上有什么新闻,再探一探天芒司的动向和南极剑派的风声。

  末了他来到一处茶寮,探听消息这种地方最为方便,他转过弯走了几步,看见一茶楼,名曰:问心茶楼。甚是气派,上下两层华丽非常,怕是这小镇或者说这方圆百里最气派的茶寮了。

  他步入问心茶楼,一股混合着的茶香、点心甜腻气息和嘈杂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了人,各色人等皆有,行商、脚夫、本地闲汉、以及少数几个气息平稳带着兵刃的修士。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二楼。二楼环境稍显清净,雅座之间用屏风略微隔开,客人也多是些衣着体面的商贾或是看起来有些身份的旅人。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到楼梯口和大部分二楼的情况,又能透过窗户瞥见楼下街道的动静。

  一名机灵的茶博士很快上前招呼:“客官,用点什么茶?我们这有上好的云雾毛尖,新到的雨前龙井,还有本地特产石泉清……”

  “一壶石泉清,再加两样你们这的招牌茶点。”司空陵压低声音,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他不敢点太扎眼的东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路过旅人。

  “好嘞!客官稍后!”茶博士利落地收起银子,唱喏着下去了。

  司空陵看似随意地打量着窗外,实则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了,仔细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二楼的人们谈话声音相对克制,但仔细分辨,仍能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听说北边不太平,商队都不敢走了……”

  “王员外家昨日请了仙师做法事,排场可真大……”

  “……这批药材价钱还得涨……”

  大多是一些琐事。他耐心等待着,慢慢品尝着送上来的清茶,茶味苦涩,却让他精神更集中。

  “唉,你听说了没有,韩家堡韩堡主将儿子送上西华山了。”

  “呀,这倒是个稀奇事儿哩,听说他那儿子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呐!”

  “可不是咋滴,这还不是大新闻哩!”这人卖了个关子。

  “什么嘞?”

  “你知道他拜谁为师?道真的掌门真人清徽子!”

  ……

  “咦?那个救了我的小子竟然拜入道真派。”司空陵心中满是不可思议,诧异道,这道真掌门清徽子几十年不曾收徒,这倒是个稀奇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又上来几位客人。其中的两人的谈话引起了司空陵的注意。

  “张兄,此次押镖去雍州城,可得小心些,听说那边盘查得紧,尤其是对咱们这些练家子。”

  “李老弟放心,规矩我懂,还不是因为南极剑派那档子事闹的?天芒司的人都快把官道盯出花来了……”

  司空陵心中一动,屏息凝神,仔细倾听那两人在隔断后的低声交谈。

  “谁说不是呢?谁能想到南极剑派自己会出那么大的纰漏……”

  “唉…小声点!听说那司徒陵极其凶悍,盗宝时还伤了同门……”

  “那自然是……我估摸着啊,他肯定还没逃出雍州地界,说不定就躲在那个山旮旯里……”

  听到这里,司空陵基本确认了之前的消息:追缉令已广为人知,沈云峥仍在雍州境内全力搜捕他。他正思索着,忽然,另一桌几个的谈话片段飘入耳中,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要说稀奇,前几天我倒是在黑风坳那边见到一桩怪事。”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看见一个穿着南极剑派服饰的人,鬼鬼祟祟的,好像在打听什么……看着眼熟,后来一想,嘿,不就是告示上那个谁……司空什么来着?”

  “司空陵!?”旁边有人惊呼:“你看清楚了?真是他?黑风坳可离这里不算远!”

  “十有八九!那身形,那侧脸,跟告示上像得很!而且看他样子,好像受了伤,行动不算太利索……”那沙哑声音信誓旦旦。

  司空陵的心脏猛地一缩!黑风坳?他根本就没去过那个地方!这是有人误认,还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想把搜捕的力量引那里?这对他而言,绝对是好事,这意味着危险可能来自更不可测的方向!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和寒意,正准备再细听,忽然——

  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轻微碰撞的声响。

  司空陵眼角余光瞥去,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只见两名身穿天芒司缇骑服饰的人正走上二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他们的出现,立即让二楼原本稍显轻松的氛围为之一紧,谈话声下意识地压低了许多。

  司空陵立即低下头,假意专心品茶,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天芒司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镇?是例行巡查,还是……冲着他来的?是因为刚才那人口中的“黑风坳传闻”,还是自己之前采购材料时不小心露了马脚?

  那两名缇骑没有立即找人盘问,而是在楼梯口附近找了个空位坐下,叫了壶茶,但他们的视线却如同鹰隼般,不时地扫过二楼的每一个客人,显然是在执行某种巡查任务。

  司空陵感到如芒在背,他现在的位置不算隐蔽,如果这两人仔细排查,很难不注意到他这个带着斗笠、独自饮茶的陌生年轻人。

  他必须立刻离开!但如何离开才能不引起怀疑?直接起身下楼,目标太大,很可能被叫住盘问。

  就在他心思急转,思考脱身之策时,楼下街道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似乎有车队经过,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机会!

  司空陵没有任何犹豫,就在这短暂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窗外吸引的刹那,他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座位,没有走向楼梯,而是闪身进入了二楼通往后厨方向的廊道!

  他记得刚才茶博士就是从这边出来的。廊道尽头有扇小窗,窗外就是茶楼的后巷!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踪,他才靠在一处僻静的墙边,长长吁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好险!

  他不敢在此逗留,握紧了怀中采购的材料清单,目光投向远方。

  “鬼哭集……尽快赶到那里,拿到剩下的材料,然后立刻返回山谷!”

  然而,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一道凌厉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疾射而来,直取他的咽喉!

  司空陵心中大骇,谷中修炼的本能在此刻救了他。他几乎下意识地施展出李清圣这些日子逼他练就的、对力量极致入微的控制身法,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却恰到好处的姿势猛地一扭。

  “嗤啦!”

  剑光贴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并划破了他的衣襟。若非他反应快了一丝,此刻怕是已经命丧这剑气下了。

  “咦?竟然躲开了?”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

  一边巷口闪出三名身着南极剑派服饰的弟子,为首一人手持长剑,面色冷傲,刚才出手的正是他。另外两个则分散开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你们是谁?”司空陵捂住颈侧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厉声喝道。他认出这是南极剑派的外门弟子服饰,但面孔陌生。

  那为首的弟子冷笑一声:“叛徒司空陵!果然是你!我们奉师门之命,巡查各地,没想到真让我们撞了大运!识相点,乖乖交出冰魄剑心,跟我们回师门领罪!”

  司空陵心中一震,他们竟然认出了自己?定是那追缉令上的影神图!而且他们这些人并非巧合遇上,而是有意寻找自己的踪迹,怕是要拿我回去立功。

  “冰魄剑心并不是我拿!各位师兄,请听我说!我是被冤枉的!”司空陵试图解释。

  “哼,废话少说!拿下!”那为首的弟子根本不听,再次挺剑攻来,另外两人也同时出手,剑光交织,封堵他的退路。

  这三名弟子修为皆在筑基中期左右,若在以往,司空陵脱身而走并不难,但此刻他旧伤未愈,新伤添彩,更重要的是,他心存顾忌,不敢下杀手——一但杀了同门,那就真的再无转圜余地了!

  而对方却招招狠辣,意在擒拿或格杀!

  一时间,司徒陵竟被逼的手忙脚乱,只能凭借李清圣暗授的身法和反应力勉强周旋,险象环生。他在谷中所学的那些基础技巧,在实战中运用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被剑锋扫中。

  “这叛徒身法诡异!结三才阵!”久攻不下,为首弟子怒喝一声。

  三人剑势一变,气息相连,剑光顿时威力大增,如同一个移动的绞杀阵,将司空陵牢牢困在中央压力倍增!

  司空陵额头冷汗涔涔,心中焦急万分,再这样下去,不被杀死也会被耗死!必须突围!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体内真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运转,不再刻意追求南极剑派功法的冰冷精准,而是带上了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冤屈和愤怒而生的决绝之意!

  “破!”

  他看准剑阵转换的一个微小间隙,将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以指代剑,猛地点向其中一名弟子手腕!这一下,蕴含了他对力量控制的理解,更带上了他连日来的憋屈与怒火!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那名弟子的惨叫,他手中长剑应声而飞!三才剑阵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司空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电,从缺口处疾射而出,头也不回向着那边街道行人密集处狂奔而去。

  “追!别让他跑了!”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追赶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敢躲在一处隐蔽的石缝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他检查了一下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他的行踪已经暴露!南极剑派的巡查弟子遇到了他,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雍州地界,甚至传到沈云峥那里!这片区域将会变得更加危险。

  他看着手中采购的材料,又想起李清圣要他去鬼哭集的任务。去,风险极大,很可能自投罗网,他眉头紧锁,思索着该如何前往?

  他脑海中飞速旋转,南极剑派和天芒司现在必然全力搜捕一个“正道叛徒司空陵”。如果他以本来面目或者正派弟子身份出现,无疑是黑夜里的明灯。

  “改个头换个面总可以吧?该怎么改面呢……”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正道人人都在抓我,那便……扮成一名邪修……邪修虽然也遭忌惮,但在这混乱的地界,风险也比一个‘正道叛徒’小的多”。心思既定他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件之前击杀那名修行弟子后顺手捡起来的、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深黑色带兜帽的旧袍子,袍角还沾着些早已干了发黑的血迹。他又找出半张冰冷的玄铁面具,这正是一次在执行宗门任务中得到的,看似材质不凡便留了下来,一直觉得无用,此刻却派上大用场了。

  他将面具带上,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又换上衣袍,拉低兜帽,刻意运转体内真元,模仿着记忆中那些修行功法独有的、带着一丝阴冷紊乱的气息,模拟这种并不精纯的邪气简直不算太难。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水洼照了照,水中倒影出现一个气息阴郁、藏头露尾、一看就非善类的修士形象,与之前那个晴朗俊逸的少年判若两人。

  “只能如此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感,朝着鬼哭集的方向而去。

  鬼哭集,并非位于寻常城镇之中,而是深藏在一处荒芜山脉的废弃矿坑之中。

  入口处并无明显标识,只有一个被幻阵掩盖的、通往地下的巨大矿洞入口,若非李清圣给了详细指引,寻常人根本无从发现。

  司空陵感知到阵法波动,按照特定步法穿过幻阵,眼前景象豁然一边——

  矿坑内部空间极大,被人开凿出层层叠叠的平台和洞窟,这里没有阳光,照明全靠岩壁上镶嵌的绿色萤石、悬挂的幽蓝色灯笼发出幽幽蓝光,光线昏暗摇曳,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如同幽冥地狱一般,夺人心魂,若是修为低的人怕是会被这邪气摄去神识瘫在这里。

  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药草味、血腥味、某种腐臭气息以及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低沉嗡鸣,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或许这就是“鬼哭集”名字的由来吧。

  集市中人流不少,但都行色匆匆,大多如司空陵般遮掩着面容,或用兜帽,或用面具,彼此间都充满了警惕与疏离,很少有一起闲谈的,交易的也都压低声音。

  摊位更是千奇百怪:

  有直接在地上铺块破布,摆着几根自己都没见过的兽骨、几块带着血丝的矿石;

  有在洞窟里挂满风干草药、古怪昆虫标本,药味刺鼻的;

  有在现场炼制一些冒着泡、颜色可疑的药液的炉鼎;

  还有一个笼子,里面关着几只眼神惊恐、气息微弱的灵兽幼崽……

  商贩们都古古怪怪,有干瘦如柴、不停咳嗽的老妪;有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阴冷眼睛的怪人;有穿着艳丽却面色惨白、如同纸扎人般的女子……

  司空陵拉低兜帽,将自身那模拟出的阴冷气息稍稍外放,混入人流之中。

  他穿梭于鬼哭集中,采办齐了清单上的东西,可唯独碧纹蜘蛛的毒囊和风喉兽的尾毛没有转了好几圈都没有,他在这鬼哭集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他沿着狭窄而曲折的通道缓慢移动,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寻找着清单上最后两样材料:碧纹蜘蛛的毒囊和风吼兽的尾毛。

  然而,这两样东西似乎格外稀缺。他又转了几圈,见到了卖腐骨的、售毒草的、甚至还有公然摆着几件明显带有血煞之气的残缺法器,却唯独不见那两样指定的材料。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鬼哭集阴冷的氛围里徒劳地转来转去时,旁边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叫住了他:

  “喂,那位戴面具的小哥,看你晃悠半天的架势,是头回来鬼哭集吧?想找什么稀罕玩意?说不定我这有,或者……我知道谁有。”

  司空陵心中一凛,警惕地转头望去。只见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洞窟口,挂着一盏歪歪扭扭、用兽骨制成的灯笼,那人就站在灯笼下,看外面摆着的东西,东西不多,却颇为奇特:几块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石头,几株栽在瓦盆里的、叶片如同鬼手般的漆黑植物,还有几个用符纸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鬼三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穿着相对“正常”的深蓝色布袍,但脸上画着几道夸张的、油彩般的符文,一直延伸到脖颈,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诡异。他正在那诡异的灯笼下面伸懒腰,笑眯眯地看着司空陵,眼神里透着一种精明的打量,却并无太多恶意。

  司空陵不敢轻易搭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身体微微紧绷。

  那鬼三见状,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声音在压抑的集市里显得有些突兀:“嘿,还挺警惕。放心我这儿不是黑店,更不会吃人。”

  他缓步走了过来,指着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商贩悄声说道:“你是不是看这儿的人都怪模怪样的,心里发毛?”

  司空陵依旧不语,但眼神里的戒备稍稍缓和了一丝。

  鬼三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幽默说道:“别怕别怕。我叫鬼三,都叫我鬼叔。你看那边那个咳嗽得快散架的老太太?他可不是痨病鬼,那是‘毒姑’,浑身是毒,喘口气都带毒雾,咳嗽是在排毒呢,离她远点就行,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又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绷带怪人:“那位‘木乃伊兄台’,是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浑身经脉寸断,只能用秘法拿绷带缠着才能勉强维持人形,出来卖点家当换钱,可怜着呢。”

  最后瞥了眼那纸扎人般的女子:“至于那位白脸姐姐,是修炼‘画皮术’还没到家,脸皮没贴稳,不敢有太大表情,怕掉下来。”

  他一番插科打诨似的解释,虽然不知真假,却奇异地冲淡了此地原本阴森恐怖的气氛,让司空陵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了许多。

  “怎么样?”鬼三笑嘻嘻地看着他:“现在是不是觉得这儿没那么吓人了?说吧,想找什么?这鬼哭集我熟得很,哪个犄角旮旯里藏什么货,我门儿清。看你顺眼,收你个消息钱就行,保证比你自己瞎找贵。”

  司空陵犹豫片刻,想到时间紧迫,以及此地确实诡异难寻,改变了些许嗓音,沙哑道:“……碧纹蜘蛛的毒囊,十年份的。还有……风吼兽的尾毛。”

  那鬼三闻言,眉毛挑了挑(尽管大部分被油彩盖住了),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哟,要的都是偏门货啊,尤其是那十年份的碧纹毒囊,稀罕货着呢,风喉兽的尾毛倒是稍常见些,但那畜生跑得快,难抓得很。”

  他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司空陵:“小哥路子挺野啊。不过巧了,你要的这两样,我还真知道哪儿有。”

  “哪儿有?”司徒陵急切地问道。

  “碧纹毒囊在石屏洞窟,风喉兽的尾毛在绿心原野……”

  “啊……都要先取啊!……”司空陵惊掉了下巴打断了他的话。

  “碧纹毒囊取下来不能超过三个时辰不然就没了效用,风喉兽的尾毛用途太少,没人把那玩意当回事。”鬼三耐心解释着。

  “不过……”鬼三将话未说的将话咽了回去。

  “不过什么?”司空陵焦急地问道。

  “有个客人跟你一样稀奇,巧合的是都需要这两只妖兽身上的东西……不过……”鬼三将话未说,把话咽了回去,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权衡什么。

  “不过什么?”司空陵心头一紧,生怕这唯一的线索又断了。

  鬼三摸了摸脸上的油彩,压低声音道:“不过,就在两天前,也有个客人来打听两样东西,他要的却是碧纹蜘蛛的丝袋和风喉兽的麝香,你说巧不巧?”

  司空陵心中咯噔一下。这么巧吗?碧纹蜘蛛的丝囊坚韧异常,是炼制软甲和特殊法器的好材料,而风喉兽的麝香更是一身精华所在,价值远在尾毛之上,但也意味着需要猎杀风喉兽才能取得。与那人目标虽同是这两种妖兽,但所需部位不同,理论上并无冲突,甚至可以说……完美互补。

  “他呀,昨天还来过一回呢。”鬼三继续说道,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留了一张通讯符在我这儿,说若是也有人对那两只妖兽感兴趣,愿意合作的话,就传信与他。毕竟那碧纹蜘蛛窝不好端,风吼兽跑得又快,一个人确实吃力。”

  司空陵还是游移不定,心中疑虑更甚。这么巧?目标互补?还主动留下符讯寻求合作?这听起来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人生地不熟,若是对方心怀不轨,对付妖兽时背后下手,岂不是叫天天不应?

  他面上泛起了难色,犹豫不决。

  鬼三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开口道:“小哥放心,我们鬼哭集有鬼哭集的规矩。若两人合作共某一事,可以找我鬼三做中间人,双方都得在我这儿压点值钱的东西,立个简单的魂契,约定在不得在合作期间相互加害、事后按约定分配所得,谁若违反了规矩,嘿嘿,抵押物就别想要了,他就是逃到天涯海北也在我鬼三的手段下不得好过。”

  司空陵还是游移不定。魂契?抵押?这鬼三看似热心,毕竟是个陌生人,他的话能信几分?

  鬼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那客人挺有意思,是我们这里的常客,经常来寻觅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我知道他的些许底细,是个独行客,信誉嘛……以前几次交易还算规矩。他好像也挺急的。怎么样?考虑考虑?总比你一个人去冒险强。”

  听到鬼三这么说,又看看自己现在孤立无援、时间紧迫的处境,司空陵咬了咬牙。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大家都是求财,目标又不冲突,应该不至于非要你死我活。这鬼三看着就是个做生意人,图个中间抽成,没必要偏向谁,况且还有抵押和魂契约束……

  他心中不断宽慰自己,最终心思定了。

  “行,”司空陵沙哑着嗓子开口:“鬼叔,我可以与他合作,需要抵押什么?”

  鬼三闻言,脸上油彩都快笑出褶子了:“好小子,有魄力!我鬼三看人准,你是个能干事的。这样吧,看你头回来,又合我眼缘,抵押物就少点,压一件你的贴身信物,或者价值差不多的法器都行。”

  司空陵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有南极冰纹的玉佩,这并非什么贵重法器,却是他当年入门时叶长艮师叔所赠,对他有特殊意义:“这个可还行?”

  鬼三接过玉佩,掂量一下,眯着眼笑道:“成,就这个了。我这就给他传讯!”说罢,他取出那张讯符,低声念叨了几句,手指一搓,符箓化作一道幽光遁入空中消失不见。

  “等着吧,很快就有回信了。”鬼三神在在地坐到了一旁的小马扎:“小哥,要不要先在我这儿逛逛?说不定还有别的你需要的东西。”

  司空陵哪有心情闲逛,他心神不宁地守在摊子附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期待合作者的到来能解决眼前的难题,又怕来的是一场更大的危机。

  ……

  ……

  雍州城西北隅,一座幽僻院落戒备森严。

  凉亭中,一人负手望天,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疑云。

  黑风坳那场围捕本该万无一失,怎料目标竟如晨雾般消散无踪?正沉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沈都司,“身着飞鱼服的缇骑近前抱拳,“南极剑派有三位弟子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向沈师兄禀报。“

  沈云峥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门中弟子要见我?定是有那司空陵的消息。

  “带他们到偏厅等候,我随后就到。”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好生招待,但别让他们在院子里随意走动。”

  侍卫躬身领命,快步离去。沈云峥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目光渐深。

  他缓步走向偏厅,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都怪你,放走了那叛徒!”一人气呼呼说道。

  “我放走了,你在追他的时候不也绊倒我了吗,我还说是你放走了呢?”另一人辩驳道。

  “你俩别吵吵,人都丢了还吵吵什么?”一声呵斥道。

  “这么好的立功机会就这样丢了。”一人叹息道

  ……

  这时,沈云峥走了进来,三人看见不再争执,一起作揖道:“沈师兄!”

  “看这样子,是你们三个遇见了那司空陵。”沈云峥说着话径直走到厅中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人用手肘捣了捣身旁那人:“宋师兄你说你说。”

  宋紊俞往前走了一步,毕恭毕敬的行礼道:“回师兄,我三人原本要去凉州,途径青石镇,碰见那叛徒,我们不小心被他给逃了,特来回禀师兄,请师兄定夺。”

  沈云峥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厅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青石镇...“沈云峥沉吟片刻,“具体在何处遇见的?当时是什么情形?“

  宋紊俞连忙回道:“就在镇东头的酒馆附近巷道里。那厮扮作一个身着灰衣头戴斗笠的旅人,要不是赵师弟眼尖,差点就让他蒙混过去了。“

  被称作赵师弟的年轻弟子胳膊跨在胸前立即接话:“可不是嘛!那叛徒低着头,可他那柄剑我认得,剑鞘上刻着南极冰纹,咱们门派独一份儿的标记。“

  “然后呢?“沈云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认出来了,怎么还让人跑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宋紊俞硬着头皮回答:“那叛徒狡猾的很,我们三个与他打斗时竟一时间无法取胜,我们没了法,结了三才阵围住他,那厮深知那样耗下去必定会被擒拿,故此不顾一切,看准时机袭击了赵师弟的手腕,破了三才剑阵,然后跑入人流密集的主街道中,等我们追出去时,他已经窜进巷子里了。“

  “巷子?“沈云峥挑眉,“青石镇的巷子四通八达,但出口都在主街上。你们三人分头堵截,怎么会让人跑了?“

  一直没说话的钱师弟忍不住插嘴:“师兄有所不知,那叛徒不知从哪学来的邪门功夫,身法快得惊人。我明明看见他往东边跑,一转眼却出现在西头,简直像会飞似的快的惊人!“

  沈云峥的手指突然停止敲击,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三人顿时屏住呼吸。

  沈云峥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飞?“

  钱师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不不不,师兄,就是...就是特别快!比咱们门派的'踏雪无痕'还要诡异几分,身形飘忽得很,有点像...有点像...“

  “像什么?“沈云峥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宋紊俞接过话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师兄,有点像传闻中'鬼影迷踪步'的路子,但又不完全一样。那身法看似毫无章法,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我们的剑招,仿佛...仿佛能预判我们的动作一般。“

  沈云峥缓缓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预判?你们可曾注意到,他躲避时的细节?比如...他是不是总在你们发力前的刹那移动?“

  三人面面相觑,赵师弟突然一拍大腿:“对对对!师兄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有几次我剑刚要刺出,他就已经提前挪了位置,好像...好像知道我要往哪刺似的!“

  沈云峥眼中寒光一闪,突然伸手扣住宋紊俞的脉门。宋紊俞吓了一跳,却不敢挣扎。

  “你们在青石镇,可曾遇见什么可疑之人?比如...一个老乞丐?“沈云峥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三人皆是一愣,宋紊俞脱口而出:“师兄怎么知道?确实有个老乞丐在酒馆外头晒太阳,我们还...“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赵师弟也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老乞丐看着邋里邋遢的,但眼睛特别亮。我们追丢司空陵后返回酒馆附近搜查时,还看见他坐在那儿喝酒,嘴里好像还哼着小曲儿...“

  沈云峥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背影显得格外凝重。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仿佛无数双手在暗中搅动着什么。

  “果然是他...“沈云峥喃喃自语,随即猛地转身,“你们立即返回青石镇,暗中查访那个老乞丐的下落。记住,不可打草惊蛇。“

  宋紊俞迟疑道:“师兄,那叛徒...“

  “司空陵的事我自有安排。“沈云峥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老乞丐。若是找到,立即发信号,万万不可独自行动。“

  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领命。待他们退出偏厅后,沈云峥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老李丐...“他低声自语,“这几年来,‘哑路’坏了我们不少事!你终究还是忍不住要插手天芒司的事么?看来司空陵身上,藏着比冰魄剑心更重要的秘密...“

  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疾书。墨迹未干,便唤来亲信:“即刻将此信送往天芒司总部,面呈司主亲启。“

  待亲信离去,沈云峥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眼神深邃。

  “鬼影迷踪步...预判攻击...老李丐...“他轻声念叨着,忽然冷笑一声,“司空陵啊司空陵,你可知自己卷入的是何等漩涡?“

  就在这时,窗外槐树上的一片枯叶悄然飘落,在风中打了个旋,正正落在窗台上。沈云峥目光一凝,只见那枯叶的脉络竟隐约组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

  正是一张似笑非笑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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