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山道真派,坐落于云雾缭绕的群山之巅,。其主峰“玉霄顶”犹如一柄青玉巨剑直插云霄,四周有七座按北斗方位排列的石台,以玄铁锁链相连,链上挂满修士绘制的避雷符箓,在雷雨天符文明灭,宛如星河倒悬。
山腰处终年云海翻涌,这并非寻常云雾,而是护山大阵“太虚云篆”所化。云海中暗藏三千六百道凌厉剑气,若有外人误入,顷刻间云浪便会化为漫天剑雨,绞杀来敌。
每逢朔月之夜,云海之中便会显现《黄庭经》全文,每个字都金光灿灿,据传乃是道真派开山祖师留下的无上道韵显化,弟子观之可悟道法精要。
此刻真武殿前一人负手而立,俯视四下。
琼楼叠阁,曲廊回环,一派仙家气象。
三山门外,祥云万道掩映金阙,瑞霭千重笼罩玉宇;炼丹堂前,赤雾千条萦玉阶,霞光万丈映丹墀。
松篁夹道,桧柏成林,苍翠欲滴。松径幽深,恍若隔世,令人忘却尘世岁月;柏林绚烂,傲立霜天,更显仙家气度。
抬眼望去,青霄楼高耸入云,似要刺破苍穹;藏经楼凌空而立,直上九霄。
忽闻演武场上剑啸声声,惊起栖枝灵鹊,振翅高飞。
“此处空寂无尘,正是澄心悟道之所;清虚有境,实乃参玄修真之地。好一处洞天福地,令人心驰神往!”那人由衷赞叹。
“韩堡主久候了,何事竟劳尊驾亲临,令寒舍蓬荜生辉,恕罪恕罪。”恰在此时,一位仙风道骨之人含笑自内殿步出。
银冠流转星河璨,鹤发轻绾玉簪寒,清癯若月澄寰宇,眉宇洞明万象观;云锦织霞披鹤氅,丝绦曳风舞翩跹,踏云履过生莲韵,孤松立雪映瑶天。拂尘扫却三千界,眸纳星渊证大千,宗师气度擎山岳,谪落人间渡劫缘。
正是道真派掌门清徽子。
“拜见掌门真人。”那人恭敬作揖:“今日冒昧造访,有一事相求……”
话至唇边却又迟疑,抬眼望向清徽子欲言又止。
“韩堡主但说无妨。这些年承蒙贵堡相助,本门自当投桃报李。”清徽子清徽子温言道。
“只是……此事涉及贵派门规,实在难以启齿。。”韩保主面露难色。
“哦?是何门规?”清徽子朗声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违道义,老夫尚可做主。”
闻得此言,韩堡主心下稍安:“实不相瞒,如今天下将变,韩家堡或首当其冲。今日特来恳请掌门收犬子入门……”
言及此处,又现踌躇。
“此乃小事,但来无妨。”清徽子含笑应允。
“只是犬子,性格顽劣,不学无术,恐难通过入门考核。”韩堡主面色忧虑地说。
“无妨,这等小事老夫尚可通融,便让他拜在老夫门下吧!”清徽子抚须笑道,语气轻松,仿佛收个弟子不过是添双筷子般简单。
韩保主闻言,脸上忧虑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一丝难以置信,他连忙深深一揖:“掌门厚爱!韩某感激不尽!劣子能得掌门亲自教导,实乃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他脸上又露出一丝难色:“只那孩子性子实在跳脱不羁,恐日后会惹掌门生气,给贵派添诸多麻烦……”
清徽子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无妨。璞玉需啄,顽石亦有棱角。老夫这真武殿,清静久了,来个活泼些的,添点生气也好。”他目光深远,似有所指:“况且,这天下若真如韩堡主所言将变,循规蹈矩之辈,未必是福。”
他话锋一转,问道:“却不知令郎如今何在?”
韩堡主连忙道:“就在山下驿馆等候。若掌门方便,韩某这便传讯让他上山拜师?”
“可。”清徽子点头:“便让他直接来真武殿吧。今日天色尚早,正好行拜师之礼。”
韩保主大喜过望,立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低声几句,指尖灵光一闪,玉符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山下。
韩锐得了父亲传讯,得知自己竟被道真派掌门清徽子亲收为徒,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得意,那点对门派规矩的畏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整理了一下华贵的锦袍,昂首挺胸,沿着西华山那蜿蜒陡峭、仿佛直入云端的石阶向上行去。
起初他还保持着几分世家公子的风度,步伐稳健。但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势愈发陡峭,云雾缭绕,石阶湿滑,他渐感气喘吁吁,额角见汗,那点装出来的沉稳便有些把持不住了。
“这什么鬼地方,修这么高的山阶做什么?累死本少爷了……”他小声抱怨,忍不住叉着腰停下歇息,回头望向来时路,早已被云雾吞没,不见山下景象。
正此时,身旁一道身影如风般掠过,脚步轻盈,踏在湿滑石阶上竟如履平地。那是一名身着道真派墨玉色道袍的年轻弟子,身形挺拔,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专注和沉静,背后负着一柄长剑,剑穗随步伐轻轻晃动。
韩锐眼睛一亮,连忙喊道:“喂!前面那位道长!请留步!”
那年轻弟子闻声停下,转身望来,见是一位衣着华丽贵、却显得有些狼狈的陌生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仍礼貌地拱手道:“这位居士,有何事?”
韩锐快步赶上几步,喘了口气道:“道长,请问真武殿可是沿此路一直向上?”他虽已早知答案,但意在搭话。
年轻弟子闻言:“正是。居士是来访友,还是……”
“我?”韩锐挺直腰板,带着几分得意道:“我是来拜师的!清徽子掌门亲口答应收我为徒!”他特意强调了“清徽子掌门”和“亲口答应”。
年轻弟子闻言,清冷的脸上果然露出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韩锐一番,再次拱手,语气显得更郑重了些:“原来是未来的师弟,失敬。在下龙秀山,乃戒律堂弟子。”
“龙秀山?好名字!”韩锐自来熟地笑道:“我叫韩锐。龙师兄,你这是要上山还是下山?”
龙秀山答道:“刚上完早课巡山,正要回戒律堂复命。”他看了看韩锐额头的汗珠和略显疲倦的神色,好心道:“韩师弟初次登山,可需放缓脚步?此段登云阶确实考验心性耐力。”
韩锐正巴不得有人同行说话解闷,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能行!龙师兄,咱们一起走吧,正好你给我讲讲咱们道真派有什么好玩……呃,有趣的地方?”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龙秀山性子沉稳,虽觉得这位未来师弟言行跳脱,与寻常求道者不同,但出于同门之谊,还是点头应允,与他一同前行。
一路上,韩锐问题不断。
“龙师兄,咱们派里平时让下山吗?”
“门派大比什么时候开始?厉害吗?”
“听说后山有仙鹤?能骑吗?”
“炼丹堂的丹药是不是随便吃?”
龙秀山——耐心解答,语气平和,却也让韩锐听得心痒难耐。他描绘修真生活固然清苦,却也充满了韩锐从未接触过的新奇事物。
然而,听着听着,韩锐那颗惯于享乐、喜好热闹的心又开始活路起来。他凑近龙秀山,压低声音道:“龙师兄,听你这么说,整天不是练功就是读经,多闷啊!你们就没想过偷偷溜下山去玩玩?听说山下雍州城繁华的很,有最好的酒楼,最热闹的坊市,还要……”
龙秀山眉头微蹙,正色道:“韩师弟,此言差矣。我等修行之人,当以修持为重,克己复礼,岂可贪恋红尘繁华。荒废道业?下山需得师长允许,且有要事方可。”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韩锐不以为然,继续撺掇:“你看你,一天这么辛苦,偶尔放松一下怎么了?我知道一条小路,肯定没人发现!咱们就去城里逛一天,吃顿好的,天黑之前保证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怎么样?”他挤眉弄眼,试图用“兄弟义气”打动对方。
龙秀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韩锐,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带着一丝告诫:“韩师弟,此言万万不可。门规森严,私自下山乃是大过,我辈修士,当时刻谨记初心,勤修不辍,方能窥得大道一线。你若刚入门便存此心思,恐对日后修行不利,更愧对掌门真人的破例收录之恩。”
他语气严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仿佛韩锐的话玷污了他心中某种神圣的东西。
韩锐被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话噎了一下,看着龙秀山那板正的摸样,顿觉无趣,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木头疙瘩”,面上却只好干笑两声:“龙师兄说的是,我就是开个玩笑。开玩笑而已……呵呵。”
他知道,撺掇这人没戏了。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地走了一段,韩锐随着龙秀山前行,虽被拒绝了下山的提议,但对这宗门大派的好奇心并未减少。
“龙师兄可以给我讲讲日常生活和门规戒律吗?好让师弟尽早熟悉熟悉。”韩锐开口谦逊地问道。
龙秀山虽觉他心性浮躁,但本着引导新师弟的职责,还是耐心解答。
一、日常清修,规律严苛
龙秀山道:“本派弟子,无论内外门,皆需恪守晨钟暮鼓之律。”
寅时正(凌晨4点):晨钟鸣响,所有弟子需即刻起身,于一刻钟内洗漱整理完毕,前往各自堂口前的广场集合,进行早课。早课主要为诵读《清净经》、《道德真经》片段,以澄澈心念,迎接一日之始。
卯时初(凌晨5点):早课结束,弟子们需练习基础吐纳或站桩,汲取天地灵气,固本培元,持续半个时辰。
辰时(早上7点):方可用早膳。膳堂供应清淡斋饭,多为灵谷、山蔬、药膳,禁绝荤腥。
辰时至午时(上午7点至11点):为各堂修业时间。炼丹堂弟子学习辨识草药、控火炼丹;炼器堂弟子锤炼材料、打制法器;戒律堂弟子演练剑法、阵法、巡山值守;藏书阁弟子则整理道藏、修习符箓法术…各有分工,不得懈怠。
午时(中午11点):午膳。
午时至申时(中午11点至下午3点):继续修业或完成师门任务(如照料药圃、清扫殿宇、协助炼制等)。
申时正(下午3点):有一段时间自由修习,弟子可自行选择练剑、打坐、研读道经或请教师长。
酉时(下午5点):晚膳。
酉时至戌时(下午5点至7点):晚课。通常由高阶弟子或执事讲师带领,讲解道法精义、修炼疑难,或集体演练某种合击阵法。
戌时正(晚上7点):暮鼓敲响,意味着弟子需回到各自居所,静坐调息,回顾一日修行,反思己过。
时初(晚上9点):熄灯就寝,严禁喧哗、私出寮房。
韩锐听得目瞪口呆:“这……这比军营操练还严格!一点空闲都没有?”
龙秀山正色道:“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持之以恒,克己勤修,方能涤荡尘心,渐悟大道。偷懒耍滑,乃是自毁道基。”
二、门规森严,惩戒分明
龙秀山继续道:“本派门规森严,共有一百零八条,细分各类戒律。凡弟子皆需熟记谨守。”
他列举了几条核心门规:
1.尊师重道:不可忤逆师长,需执弟子礼甚恭。
2.同门友爱:严禁内斗、相残。切磋需在师长监督下进行。
3.禁绝恶行:严禁修习邪术、滥杀无辜、奸淫掳掠、偷盗欺诈。
4.谨言慎行:不得妄议门派事务,不得泄露门派功法机密。
5.心性磨砺:戒骄戒躁,戒贪戒嗔,不得沉迷享乐、赌博、饮酒(除非炼丹或功法特殊需求)。
6.勤修不辍:不得无故缺席功课、懈怠修炼。
7.爱护宗门:不得损坏公物,需维护门派清誉。
8.出入有度:严禁私自下山。下山需得师长手令或完成特定派遣任务。
“若有违犯。”龙秀山语气凝重:“视情节轻重,予以惩戒。轻则面壁思过、抄写道经、罚没月例灵石;重则鞭笞、废去修为、逐出师门;若犯滔天大罪,甚至可能……清理门口。”他身为戒律堂弟子,对此尤为严肃。
韩锐暗暗咂舌,尤其听到“严禁私自下山”和“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时,脖子后面感觉凉飕飕的。他这才明白,父亲为何说他“过不了试验”,也明白清徽子掌门破例收他,是给了多大一个人情。
三、等级分明,资源按功分配
龙秀山也提到,门派中弟子分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亲传弟子等级别。级别不同,居住条件、每月分配的灵石、丹药、接触到的功法道藏等级也不同。
•外门弟子:多做杂役,修炼基础功法,通过考核方可晋升内门。
•内门弟子:是门派的中坚力量,可修行更精深的法门。
•亲传弟子:由长老或掌门亲自教导,可获得最好的资源和指点,但也承担着更大的责任和期望。
一切资源的分配,除了看天赋,更看重贡献。完成师门任务、在外维护门派声誉、为门派获取资源等,都可积累功勋,换取更好的修炼条件。
听着龙秀山的讲述,看着沿途遇到的弟子们无一不是行色匆匆、神情专注,或练剑、或诵经、或搬运物资,整个西华山都笼罩在一种有序的修炼氛围中,韩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修仙并非他想象中那般逍遥快活、腾云驾雾的浪漫之事,而是一场需要付出极大努力、忍耐极大清苦的漫长苦修。
他那颗渴望玩乐的心,不由得凉了半截,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感和隐隐的好奇心,也开始滋生出来。
龙秀山见他那副苦瓜脸,不由得失笑,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道:“韩师弟此言差矣。修行清苦,却非枯寂。其中乐趣,外人难知。”
他略一沉吟,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说道:
“譬如炼丹”龙秀山道:“初次成功炼出一炉‘辟谷丹’,看着丹炉开启时氤氲升腾的丹气,闻着那独特的药香,虽是最基础的丹药,那份成就感,却也足以让人欣喜半日。若偶尔能炼出一炉超出预期的上品丹药,那更是如同捡了宝贝一般。当然,若是控火不慎,‘嘭’的一声炼出一炉焦炭,或是药力冲撞炸了炉,弄得灰头土脸,被师兄师姐笑话半月,也是常有之事。”
“又或是练习御物之术”他继续道:“初学时,操控一根树枝都摇摇晃晃,惹人发笑。待得熟练些,能御剑低空飞行,穿梭于云海山峦之间,清风拂面,俯瞰大地,那份自在逍遥,绝非俗世骏马奔驰可比。记得有位师兄初学御剑,兴奋过头,一头撞进了后山鹤群的栖息地,被那些灵鹤当作入侵者,追着啄了好一阵子,回来时道袍都被扯破了,成了好一阵子的笑谈。”
“再说到诵经读藏”龙秀山道:“乍看枯燥,但若能静心揣摩,于某部道经中突然领悟一句至理,解开一个长久困扰的修行难题,那种豁然开朗、心神俱畅的感觉,宛如拨云见日,其乐无穷。有时与师兄弟辩论经义,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被师长一语点醒,相视一笑,亦是快事。”
“还有那后山的灵兽园”他语气轻快了些:“园中养着不少温顺灵兽,如月光下会发出莹莹微光的‘玉兔’,性格温顺爱撒娇的‘云纹狸’。闲暇时去喂喂它们,看它们嬉戏玩闹,也能涤荡烦忧。甚至偶尔会有灵兽与你格外投缘,伴你修行,亦是佳话。”
“至于宗门小比、或是年节时的法会,”龙秀山最后道:“虽重在切磋交流,但同门各显神通,场面也十分热闹。有师兄法术精妙,引得满堂彩;也有师弟紧张之下念错咒诀,闹出些无伤大雅的笑话……事后大家聚在一起,分享灵食,畅谈见闻,亦是增进情谊之时。”
龙秀山说着,脸上也不自觉浮现了淡淡的笑意,显然这些乐趣,也是支撑他刻苦修行的部分动力:“修行之乐,在于点滴积累后的突破,在于心有所得后的澄明,在于与同门同道之间的砥砺情谊,而非外在的喧嚣享乐所能比拟。”
韩锐听着,脸上的不耐渐渐被好奇取代。炸炉的糗事、被鹤追逐的狼狈、领悟道理的欣喜、与灵兽相伴的温馨……这些画面似乎比他想象中打坐练功要有意思得多。他虽然还是觉得规矩太多,但似乎……这修仙生活也并非全然是青灯古卷的沉闷。
他摸了摸下巴,嘀咕道:“听起来……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喂兔子总比光坐着傻乎乎念经强点……”
龙秀山见他态度有所转变,便点头道:“韩师弟如此想便好。待你正式入门,细细体会,便知其中真味。”
两人说话间,已接近真武殿广场。韩锐看着那庄严肃穆的大殿,再回想起龙秀山口中那些“修行趣事”,心情复杂了许多,有对严苛规矩的畏惧,也有了对未知生活的隐约期待。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想努力收敛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快步走入殿中。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尚未褪尽的骄纵与跳脱,眼神灵动,进入这庄严肃穆的真武殿,虽努力做出恭谨摸样,但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和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是透出几分不安分。
他快步走到殿前,先是好奇地飞快瞥了一眼负手而立、仙风道骨的清徽子,然后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小子韩锐,拜见掌门真人!”声音清亮,倒是中气十足。
清徽子目光落在韩锐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嗯,根骨尚可,灵性亦足。起来吧。”
韩锐依言起身,垂手站立,但眼角余光仍在偷偷打量四周,对门派气派充满了好奇。
清徽子缓缓道:“韩锐,你父已与你说明。今日起,你便入我道真派门下,为我清徽子坐下亲传弟子。入我门中,当守门规,敬师长、友同门、勤修持、明心见性,以求大道,你可能做到?”
韩锐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兴奋,连忙再次躬身:“弟子谨遵师命!定当刻苦修行,不负师父和父亲的期望!”话说得漂亮,但那微微抖动的袍角显露出他内心的激动与或许并未深思的承诺。
清徽子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些许失态:“好。今日就行拜师之礼。”
韩堡主见大事已定,心中巨石落地,又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下山去了。
话音落下,清徽子神色稍稍敛正。无需他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道童便悄然退下,不多时,引着两位身着深色道袍、气度沉凝的中年修士步入殿内。一位手持玉磬,一位手捧香炉。这二位乃是戒律堂的执事,专司宗门礼仪,此刻前来见证并主持这简朴却不失庄重的仪式。
真武殿内原本清寂的气氛,因这二人的到来而顿时多了几分肃穆。
一位执事将手中的紫铜香炉置于大殿正中的祖师牌位前,另一位则肃穆立一旁,手持玉磬。炉中并非寻常香料,而是三炷淡金色的“凝神静心香”,香烟袅袅升起,不散不乱,凝成三道笔直的烟柱,散发出清冽安宁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大殿,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韩锐见状,那点兴奋和躁动也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压下,连忙收敛心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吉时已至,拜师礼启——”一位执事朗声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宇之中。
“铛——”另一执事轻敲玉磬,一声清越悠扬的磬音响起,涤荡心尘。
清徽子缓步走至祖师牌位前站定,目光平和地看向韩锐。
引他前来的道童低声示意韩锐上前。韩锐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清虚子面前早已备好的蒲团前。
“跪——”执事宣道。
韩锐依言跪下,蒲团柔软,却让他感觉仿佛跪在了某种沉重而古老的传承之上。
“一叩首,敬告天地祖师,道脉延续。”
韩锐依言向着祖师牌位方向,恭敬叩首。
“二叩首,拜谢师尊收录,传道授业。”
韩锐向着清徽子,再次深深叩首。这一次,他心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浮,多了几分真实的敬畏。眼前这位老人,将是他修行路上的引路人。
“三叩首,明心立志,恪守门规,勤修不辍。”
韩锐第三次叩首,这一次,他停顿了片刻,心中默念:“弟子韩锐,今日拜入道真清徽子门下,必当……必当努力修行!”他本想发下宏愿,但话到嘴边,究竟还是变为了一个实在的“努力”。
叩首礼毕。
“奉茶——”执事再次宣道。
一旁的道童早已备好了一盏清茶,递到韩锐手中。韩锐捧起茶盏,高举过头顶,恭敬地呈给清虚子:“师父,请用茶。”
清虚子伸手接过茶盏,略泯了一口,随即将其放回道童捧着的托盘上,这便算是接受了弟子的敬意。
“宣门规——”执事道。
另一位执事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玉简,朗声诵读道真派门规戒律,声音洪亮,每一条都清晰入耳。韩锐跪在下面,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严禁私自下山”、“禁绝恶行”、“勤修不辍”等条,仿佛句句都在敲打他。
宣读完毕,执事合上玉简,看向韩锐:“以上门规,弟子韩锐,可能遵守?”
韩锐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弟子能遵守!”声音虽大,却隐约有点发虚。
清徽子目光如电,似乎看穿了他此刻的心思,却并未多言,只是缓缓开口道:“既入我门,当以修行为重,心向大道。望你谨记今日之言,不负此身,不负道真。”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
“礼成——!”执事最后宣道,再次敲响玉磬。
磬声袅袅礼仪至此结束。两位执事向清徽子躬身一礼,悄然退下。大殿内恢复了之前的清净,只有那三炷香仍在缓缓燃烧。
韩锐从蒲团上起身,感觉背后竟出了一层细汗,也是被那庄严气氛所慑。他偷偷抬眼看向清徽子,只见师父神色已然恢复平淡,仿佛刚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起来吧。”清徽子淡淡道:“既已行礼,便是道真弟子。戒律堂执事会为你录入门牒,分发弟子服饰及一应物品。真武殿后有一处静思苑,你暂且去那里住下。每日清晨,自有师兄带你做早课,先读《道藏静心篇》百遍,磨磨性子。”
韩锐听到“读经百遍”,脸又下意识地垮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应道:“是,师父。”
清徽子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韩锐在道童的引领下,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向殿后。拜师礼成,他正式成为了道真派掌门亲传弟子,这份荣耀足以让山下无数人羡慕,想起那厚厚的门规和“静思苑”里等待他的百遍经文,他又觉得前路似乎……并不那么轻松。
看着韩锐在道童引领下,一步三回头走向后殿,清徽子脸上的温和和笑意渐渐收敛。他踱步至殿门口,再次俯视着云遮雾绕的西华山,目光变得深邃难测。
“天下将变……韩家堡深陷其中……特意送来‘顽石’……”他低声自语,拂尘轻扫,“也罢,是顽石是璞玉,便让这世道洪流来冲刷看看吧。我这真武殿,或许也该添点变数了。”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鹤氅,殿宇楼阁在祥云瑞霭中静静矗立,仿佛什么也没改变,又仿佛什么新的东西,已悄然埋下了种子。
寒潭之水,阴寒彻骨,若非周身那层由酒液所化的淡青色光晕抵挡,司空陵毫不怀疑自己瞬间便会被冻成冰雕,真气凝滞。他奋力划水,紧跟前方那道如同游泳般轻松写意的身影。
李清圣甚至未曾动用真元护体,仅凭肉身便无视了这足以冻伤凝脉修士的极致寒意,偶尔回头瞥一眼司空陵的狼狈相,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这寒潭远比想象中更深,也更长。黑暗中不知潜行了多久,就在司空陵感觉那层酒晕光华开始微微摇曳、似乎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哗啦——”
两人先后破水而出。
司空陵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岩洞之中,寒潭只是这岩洞的一部分。洞顶有无数裂隙,道道天光从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洞内的景象。岩壁上爬满了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苔藓,空气清新湿润,甚至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之前地道的腐朽和寒潭的死寂截然不同。
“跟上,别东张西望。”李圣清的声音传来,他已踏上岸边,正拧着袍子上的水,动作随意得像个刚洗完澡的乡下老汉,而非刚刚度过险地的隐士高人。
司空陵连忙上岸,运功蒸干衣物,这才仔细打量前方。只见岩洞深处,藤蔓垂落之后,竟隐约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缝通向外面。
穿过狭窄曲折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隐藏在山峦腹地的幽静山谷!谷地不大,四面皆是陡峭崖壁,云雾在半山腰缭绕,将其与外界隔绝。谷中绿意盎然,奇花异草遍地,一条清澈溪流潺潺流过,汇入他们身后的那个岩洞寒潭。溪边还有几间早已破败不堪的木屋,被茂盛的藤蔓几乎完全覆盖,透着一股被岁月遗忘的苍凉。
“这……是什么地方?”司空陵惊叹道,此地灵气如此之充沛,竟丝毫不亚于一些宗门福地,且更为纯净自然。
“老夫多年前随手弄的落脚点之一,忘了多久没来了。”李清圣走到溪边,直接捧起溪水喝了两口,砸砸嘴:“嗯,水还成,就是少了点酒味。”
他回头瞥了一眼司空陵:“愣着干嘛?把那几间破屋子收拾出来,总不能天天睡地上,先在这儿落脚。”他把“落脚”两个字说的格外郑重。
司空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走向那几间木屋。清理工作并不轻松,藤蔓根系深扎,朽木需要更换,但他干的一丝不苟。李清圣则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酒葫芦(司空陵严重怀疑他有个专门储酒的空间法器),坐在溪边大石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司空陵忙碌,偶尔指点几句。
“左边那根柱子,对,就那快烂透的,用溪底那根青石条换了。”
“嘿,小子手脚麻利点,收拾好了老夫晚上赏你口酒喝。”
他的指点看似随意,却总在关键处,用的材料也都是谷中现成且最合适的。
一天时间很快就在忙碌中过去,房屋还没有修葺完成,夜光下两人围火而坐。
遥望月光,司空陵想起了在南极剑派和师兄师姐一起耍闹时光。那时月色也如今晚一般清冷皎洁,汗水散在练剑坪上,月光映照着少年们意气风发的脸庞,他们会偷偷捉弄师父,会在比试后互相包扎伤口,会憧憬未来成为名动一方的大剑侠……那些欢声笑语,那些纯粹的信任和情谊,此刻想来,却如同隔世般遥远,又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的酸楚和刺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最信任的师兄拔剑相向时,那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冰凉。冰魄剑心失踪,为何偏偏是在他独自进入藏剑阁之后?为何无人信他一句辩解?往日情谊,在宗门至宝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吗?
火光跳跃,映着年轻却已染上风霜与困惑的脸庞,眼神有些失焦,沉浸在回忆与痛苦之中。
“啧。”旁边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砸嘴声。
李清圣灌了一大口酒,浑浊的眼睛瞥了司空陵一眼,慢悠悠地道:“小子,月光是用来下酒的,不是用来腌愁肠的。你那点心事,都快写在脸上了,酸得老夫的就都快变味了。”
司空陵回过神来,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前辈教训的是……只是想起些往事,一时难以释怀。”
“释怀?”李清圣嗤笑一声,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溅起几点火星:“哪有那么容易释怀的事。八百年前那档子事破事,老夫不也记到现在?”
他语气随意,却让司空陵心中一震,忍不住看向这位深不可测的人。八百年前的仙魔大战,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才会选择在人间流浪,变得如此……落魄而豁达?
李清圣似乎并不在意透露什么,又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他继续道:“人啊,就像这溪水里的石头,刚开始都是棱角分明,磕磕碰碰,疼得很。被水流冲啊磨啊,时间久了,棱角好像没了,变得圆滑了,你以为这叫释怀?屁!”
他拿起酒壶,对着月光比了比:“那是把疼啊、怨啊、不甘啊,都磨到里头去了!外面看着光溜,里头指不定藏着多少道裂痕呢。但这有什么不好?裂痕多了,能藏的酒就多了!滋味也更足!”
这番歪理邪说,却让司空陵听得怔住了。不是忘记,不是原谅,而是将痛苦沉淀为生命的厚度?
“可是……前辈,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司空陵声音低沉。
“信任?”李清圣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有些苍凉:“信任是这世上最金贵,也最不值钱的东西,金贵在难得,不值钱在易碎,碎了就碎了,盯着碎片看,还能看出朵花来不成?”
他忽然将酒葫芦抛给司空陵:“尝尝老夫这‘愁肠酒’,看看是你的愁肠苦,还是他的滋味足。”
司空陵接过,犹豫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口极其辛辣,仿佛一团火滚入喉中,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但随即一股难以言语的醇厚与回甘涌上,仿佛真的能将胸中块垒浇化少许。
“咳咳……好烈的酒!”
“烈酒才能烧尽窝囊气。”李清圣夺回酒葫芦,宝贝似的擦了擦壶口:“小子,记住老夫的话。往事可以下酒,但不能当饭吃,路还长着呢,是躲在回忆里哭哭啼啼,还是咬着牙把丢掉的东西亲手拿回来,再把那些冤枉你的脸打的啪啪响,选哪条,看你自个儿。”
说完,他不再理会司空陵,自顾自地对着月光,低声哼起一首调子古怪又苍凉的歌谣,依稀能辨出几句:“霜刃百年匣中鸣,江湖夜雨洗残星。千金散尽貂裘弊,孤鸿踏雪迹飘零。且乐今朝一杯酒,笑指关山月独明。何须身后千载名?弹铗狂歌白发生!……”
歌声粗粝,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洒脱和豪迈。
司空陵默默听着,看着跳跃的火焰,又望望头顶的明月,心中的酸楚似乎真的被那口烈酒灼烧着,慢慢沉淀下去,另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执拗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是啊,光怀念和痛苦有什么用?冰魄剑心为何失踪?谁在陷害自己?这些谜团都需要自己去解开!宗门抛弃他,天下不容他,那他就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之前的迷茫和脆弱被一扫而空。
李清圣余光瞥见他的变化,哼歌的调子似乎轻快了一丝,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夜渐深,火堆渐熄。山谷中,一老一少,在月光与往事下,经历着难忘与蜕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