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陵心神不宁、暗自警惕之际,身旁的光线似乎微微一暗,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阴冷与尘土气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摊位前。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帽檐压的很低,脸上似乎还带着遮掩面容的法器,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并未立即看向司空陵,而是径直走向鬼三,声音透过遮掩传出,显得有些低沉模糊,分不清男女。
“鬼叔,人到了?就是他?”黑衣人下巴朝司空陵的方向微微一点:“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可别又像前几次那样,中看不中用,净拖后腿,最后还得我使大力气收拾残局,平白分出去不少好处。”
语气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挑剔和怀疑。
司空陵闻言,心中一凛,但并未反驳,只是更加好奇打量对方。只是此人气息内敛,难以判断具体修为,但那份从容和隐隐透出的压迫感,绝非易与之辈。
鬼三嘿嘿一笑,打圆场道:“哎呦,老主顾,话别这么说嘛。这位小哥虽然面生,但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你们目标又不冲突,联手一把,各取所需,岂不美哉?总好过一个人冒险不是?”
黑衣人这才缓缓转身,正面看向司空陵。即使隔着遮掩,司空陵也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
“哼,最好如此。”黑衣人冷淡地回了一句,算是勉强认可:“规矩照旧,鬼叔,立契吧。”
“好嘞!”鬼叔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他麻利地从摊子底下摸出来一张暗沉沉的、仿佛由某种兽皮制成的卷轴,以及一支散发着微弱魂力波动的骨笔。
“简单魂契。”鬼三将卷轴摊开,上面已经用某种暗红色的符文写好了基础条款:“内容很简单:合作猎杀碧纹蜘蛛与风喉兽期间,不得故意向对方出手,不得以任何方式阻碍对方获得约定物品(碧纹丝囊/麝香归他,毒囊/尾毛归你)。事后各自离去,互不纠缠。违约者,抵押物归鬼叔所有,且魂魄会受契力反噬。没问题就各自以魂力签下真名或代号。”
鬼三看向两人。
黑衣人似乎习以为常,二话不说,接过骨笔,在那卷轴指定的位置飞快地写下了一个扭曲的、如同符号一般的代号——影。笔迹落下时,闪过一丝幽光,代表魂力印记已成。
骨笔递到了司空麟面前。
司空陵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一旦签下,这魂契便会产生约束力。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他接过骨笔,略一沉吟,在那卷轴上写下了一个代号——陵。当他的魂力随着笔尖注入,卷轴上的相应位置也亮起微光。
鬼三见状,满意的点点头,将卷轴收起:“成了!契约定,鬼神共鉴!二位算是暂时的盟友了。预祝二位满载而归!”他搓着手,笑容可掬,显然期待着事成之后可能的好处费。
黑衣人“影”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鬼哭集外走去,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跟上。路上告诉你计划。”
司空陵看了鬼三一眼,鬼三对他挤挤眼,示意他放心快去。
压下心中的种种疑虑,司空陵快步跟上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这诡异喧嚣的鬼哭集,投身于外界更广阔却也危机四伏的荒野之中。
跟着自称“影”的黑衣人离开鬼哭集,;两人一路无话,只是沉默地向着绿心原野的方向急行。“影”的速度极快,身法飘忽,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在林间穿梭,司空陵不得不全力运转真元才能勉强跟上,这让他对这位合作者的实力有了更深的忌惮。
他们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绿心原野到了。
与其说是原野,不如说是一片巨大而奇异的湿地沼泽。这里的天空仿佛都比别处显得低垂一些,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带着青草和淤泥的气息的湿雾。
大地被无数蜿蜒的溪流和水潭分割得支离破碎,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翠绿欲滴的浮萍和不知名的水生植物,使得陆地与水域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原野都呈现出一种过于饱满、近乎疯狂的绿色,从墨绿、翠绿、到几乎发亮的荧光绿,层次丰富,充满了蓬勃到令人窒息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植物腐烂的甜腥气、以及各种花粉混合在一起的、有些呛人的芬芳。
这里安静得出奇,没有鸟鸣,没有兽吼,只有偶尔鱼儿跃出水面又落下的“噗通”声,以及风吹过广阔草甸和芦苇丛时发出的、连绵不断的呜咽般的低吟。
“风吼兽习性警觉,极难靠近,尤喜食‘荧光蕈’。”“影”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模糊,他指向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生长着许多散发微弱蓝光蘑菇的干燥草甸:“它们速度极快,一击不中便会远遁千里。我会设法布下一个简易的困阵限制其行动,但需要时间。你的任务,就是在我准备期间,尽可能地将它们引诱到那片区域附近。用这个。”
说着,“影”抛过来一个小布袋。司空陵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散发着奇异甜香的暗红色药丸。
“这是‘躁血丹’,能轻微刺激妖兽气血,让它们变得焦躁好奇。捏碎一颗,气味散开,应该能引来附近的风吼兽。记住,别靠太近,它们对杀气很敏感。一旦有兽群被引来,你就立刻退到我指定的位置。”
“影”言简意赅地布置了任务,并指了一个埋伏点的方向,随后便不再理会司空陵,自顾自地开始在那片生长荧光蕈的区域周围快速布置起一些阵旗和符文,动作娴熟无比。
司空陵握了握手中的药丸,心中对“影”的谋划能力评估又高了一分。此人显然对风吼兽的习性极为了解,并且准备充分。
他深吸一口绿心原野那独特而浓郁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依计行事。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水泽边缘移动,选择了一处上风口,捏碎了一颗“躁血丹”。
奇异的甜香迅速弥漫开来,融入湿热的空气中。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司空陵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远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风吹过孔洞般的呜咽声,并且正在快速接近!他立刻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借助茂密的草丛隐藏身形。
只见几道青灰色的、如同旋风般的身影从远处的芦苇荡中疾驰而出,它们体型似羚羊,但四肢更加修长有力,头部生有一根短小的独角,奔跑时四蹄仿佛不沾地,带起道道残影,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正是风吼兽!
它们显然被“躁血丹”的气味所吸引,显得有些兴奋不安,低吼着循着气味来源的方向奔来。
司空陵见目的达到,立刻按照“影”的指示,悄无声息地向埋伏点退去。
当他退到预定地点时,“影”已经完成了布置,正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对他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那几只风吼兽毫无察觉,已然踏入了那片生长着荧光蕈的区域,低头贪婪地啃食起来。
就在这时,“影”双手猛地一合!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瞬间从地面升起,将那只风吼兽和它附近的几只同伴一同笼罩在内!风吼兽受惊,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地撞击光幕,但那困阵显然颇为坚固,一时将它们牢牢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
“动手!取麝香和尾毛!速战速决!”“影”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率先冲向困阵,手中已多了一对奇特的、闪烁着幽光的短刺,直取那只最强壮、显然是头兽的风吼兽!
司空陵也不再犹豫,剑光出鞘,掠向另一只被困的风吼兽。他的目标是尾毛,但深知必须在其他风吼兽冲破困阵或引来更大骚动前完成!
“影”的计划起初进行得颇为顺利。困阵成功限制了那几只风吼兽的活动范围,使其赖以成名的速度无法完全施展。“影”的身法诡异莫测,手中短刺如同毒蛇出洞,专攻风吼兽的要害关节,试图尽快制服那头最雄壮的头兽,取其麝香。
司空陵也锁定了一只相对瘦小的风吼兽,剑光闪动,意在逼其就范,割取尾毛。他的剑招凌厉,却刻意压制了属于南极剑派的功法,只以精妙的剑术和周旋为主。
然而,他们低估了风吼兽在绝境下的凶性,尤其是那头被“影”重点照顾的头兽。
就在“影”的短刺即将刺入头兽颈侧要害的瞬间,那头风吼兽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咆哮声并非普通的兽吼,其中蕴含着一股强大的、撕裂般的音波力量!
“嗡——!”
音波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在淡金色的困阵光幕上!那光幕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与此同时,其余几只风吼兽也仿佛受到召唤,同时昂首发出尖啸,音波汇聚之下——
“咔嚓!”
困阵应声而破!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脱困的风吼兽双眼瞬间变得赤红,狂暴的气息席卷开来。它们不再试图逃跑,而是猛地转身,将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倾泻向了离它们最近的两个人类!
首当其冲的就是“影”!他距离头兽太近,根本来不及后撤!三四只狂暴的风吼兽如同青色闪电般从不同方向朝他猛撞过来,尖锐的独角直指其要害,那速度在如此近距离下根本避无可避!
“影”的身法再诡异,也无法同时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疯狂扑击!他勉强避开最先到达的一次撞击,短刺与兽角摩擦出刺耳的火花,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踉跄后退。而另一只风吼兽的利爪已然带着腥风抓向他的后背!第三只则张开血口,咬向他的小腿!
眼看“影”就要被这几只狂暴的妖兽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冰封……绝念!”
一声清冷的低喝响起!并非“影”那模糊的声音,而是司空陵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伪装的原声!
只见一道极度冰寒的剑气如同新月般横扫而出!剑气过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地面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
那几只扑向“影”的风吼兽,动作骤然一僵!它们的体表迅速覆盖上一层坚冰,狂奔的姿势被冻结在原地,仿佛瞬间化作了冰冷的雕塑!连那狰狞的表情和赤红的眼睛都被冻结在了冰层之中!
正是南极剑派的核心剑诀——霜寒剑意!司空陵在危急关头,不再保留,使出了自己最熟悉的功法!
整个场面瞬间为之一静,只剩下冰层蔓延时细微的“咔咔”声和司空陵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影”堪堪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几尊瞬间被冰封的妖兽,尤其是距离自己最近、那利爪几乎已经碰到他衣袍的那一只,他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斗篷的遮掩,灼灼地看向收剑而立、周身还残留着凛冽寒气的司空陵。
那目光中充满了惊愕、探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
沉默持续了数息。
“影”缓缓走上前,手法利落地破开冰层,从那头最强壮的头兽体内取出了珍贵的麝香囊,又从另一只被冰封的兽尸上割下了尾毛。他将尾毛抛给司空陵。
“没想到……”“影”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复杂,“你藏的还挺深。南极剑派的《霜寒剑诀》……练得不错。刚才,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欠你一次。”
司空陵接过尾毛,心中也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是一紧——身份终究还是暴露了。他勉强保持镇定,沙哑道:“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尽快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太大了。”
“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迅速收拾好战利品。
两人不再停留,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绿心原野,将那几尊冰冷的兽尸和一片狼藉的战场留在了那片寂静而诡异的绿色原野之中。
离开绿心原野后,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纯粹的戒备,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或许是共同经历了一场小危机,或许是“影”那句“我欠你一次”起了点作用。
一路向着更显荒僻阴森的石屏洞窟方向行进,“影”似乎变得比之前活跃了一些,不再只是闷头赶路,反而有意无意地试图搭话。
“喂,你那手冰封剑气,使得不错嘛。能到达你这个境界的应该也不多吧?”“影”的声音透过遮掩传来,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司空陵心中一紧,保持沉默,只是加快了脚步。
“啧,还挺警惕。”“影”似乎轻笑了一声,“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甚至不惜扮成我这等‘邪魔外道’的模样。”
这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探究,让司空陵极为不适,但他依旧强忍着不回应。
然而,“影”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刨根问底。就在经过一片林地,光线略显昏暗的刹那,“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一晃,瞬间贴近了司空陵!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
司空陵只觉得头上一凉,那顶用来遮掩面容的兜帽竟被“影”一把粗暴地掀开!同时,他脸上那半张玄铁面具也被一股巧劲猛地弹飞!
“果然是你!司空陵!”“影”带着一种验证了猜想的得意语气说道,甚至后退了半步,仿佛在欣赏司空陵此刻错愕又愤怒的表情。
“你!”司空陵瞬间暴怒!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和顾忌,此刻被如此粗暴地揭穿,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头顶!他几乎想都没想,长剑瞬间出鞘,凛冽的冰寒剑气如同实质,直刺“影”的咽喉!这一剑含怒而发,又快又狠!
速度极快,瞬间就是数招之后,若不是“影”反应迅速怕是已经捅成冰窟窿了。
看“影”躲过了自己招式,又调动体内真元再次使出霜寒剑意攻了过来。
“喂!来真的啊!”“影”似乎也没料到司空陵反应如此激烈,惊呼一声,身形急速飘退,同时双手连弹,数张闪烁着微光的符箓飞出,化作一面面晶莹的冰盾、扭曲光线的气墙,勉强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攻势。
“砰砰砰!
剑气与符箓防御剧烈碰撞,发出连串闷响。
“冷静点!我没恶意!”“影”一边闪避格挡,一边急促地说道。但司空陵正在气头上,剑招一式快过一式,霜寒剑意弥漫开来,周围草木都挂上了白霜。
“影”的身法极其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但显然也被这连绵攻势搞得有些手忙脚乱。眼看司空陵一剑如同冰河倒泻般再次袭来,“影”似乎也被打出了火气,或者说知道不亮点真本事无法平息这场冲突了。
他猛地站定,不再闪避,双手快速结印,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带着浩瀚书卷气息的能量波动骤然涌现!他身前光芒一闪,浮现出一本虚幻的、由灵光构成的巨大书卷虚影!
“镇!
随着他一声清叱,书卷虚影翻开,无数金色的文字如同锁链般飞出,并非攻击,而是缠绕、安抚着司空陵那狂暴的冰寒剑气,竟将其中的凛冽杀意和躁动强行平息、镇压了下去!
这股力量的气息……司空陵猛地收剑,眼中充满惊疑不定:“这是……云麓书院的《浩然镇心诀》?你是云麓书院的人?!”
能够如此轻易化解他含怒剑招的,绝非普通修士,而这股纯正浩然的书卷气,正是云麓书功法!
“影”见他终于停手,似乎松了口气,没好气地嘟囔道:“逼我动用本门功法……真是的。”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然后伸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和面部的遮掩法器。
露出一张颇为清秀俊朗的脸庞,眉眼灵动,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年纪与司空陵相仿,却自有一股洒脱不羁的气质。
“重新认识一下,”他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活泼,甚至带着点调侃,“云麓书院,庄溟简。早就怀疑是你了,没想到真是你,司空陵!”
司空陵握紧剑柄,怒火未消,冷声道:“你为何要如此试探?揭人隐私,很有趣吗?”
“别生气嘛!”庄溟简笑嘻嘻道,似乎完全不在意刚才的刀剑相向:“我这不是好奇嘛!你现在可是名人了知道吗?我们书院里为了你都快吵翻天了!分成了两派,‘司空派’觉得你肯定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南极剑派那些老古董肯定搞错了!‘南极派’嘛,自然坚信师门权威,说你罪证确凿。”
她语速飞快,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两派天天辩论,差点在藏书阁门口打起来!可有意思了!顺便说一句,”她拍了拍胸口,一脸正气凛然,“我可是坚定的‘司空党’!我觉得你盗宝这事儿,听起来就特别刺激,背后肯定有惊天大隐情!怎么样?被我猜对了吧?”
司空陵被她这一连串的话搞得有点懵,满腔的怒火被她这跳脱的言行和书院里那匪夷所思的“党派之争”弄得不上不下,哭笑不得。他瞪着庄溟简:“就……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庄溟简眨眨眼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司空陵,“身手不错,脾气挺爆,但心肠不坏(刚才还救了我),嗯……勉强符合我‘司空党’的预期!”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就是司空陵的?”司空陵一头雾水好奇地问。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不简单。”庄溟简眸中闪着狡黠的光:“还不能确定是你,直到你使出霜寒剑意就更加确定你是南极剑派弟子,直到掀开你伪装的那一刻,真是奇遇哇……”说着雀跃起来:“待我回书院,定要好生说道这番际遇...”
司空陵:“……”
他彻底无语了。没想到自己沦为逃犯的遭遇,在云麓书院这群学子眼里,竟然成了一出值得争论和站队的“大戏”?
看着司空陵脸色变幻,怒气似乎渐渐被一种荒谬感取代,庄溟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箓,塞到司空陵手里。
“喏,赔礼!刚才吓你是我不对。这是‘敛息符’,比你那拙劣的伪装术好用多了,贴上之后,只要不是元婴老怪特意探查,保你像个普通人。这是‘神行符’,跑路必备。算是谢谢你刚才救命之恩,以及……惊吓补偿?”她笑嘻嘻地说,态度坦诚得让人没法再生气。
她又指了指司空陵的脸:“说真的,你之前那伪装,也就骗骗凡人,稍微有点修为的,谁看不出你一身精纯的功法波动被硬生生扭曲成那副鬼样子?破绽百出!”
司空陵接过符箓,看着庄溟简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再想想自己之前的伪装可能真的如她所说般漏洞百出,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怒火是彻底发不出来了。
“……多谢。”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不客气!走吧走吧!”庄溟简重新将兜帽拉上,但这次没再遮掩面容,脸上带着兴致勃勃的笑容,“石屏洞窟还有一窝蜘蛛等着咱们呢!合作愉快啊,司空兄!”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如同被云雾轻轻抹去的剪影,向着更深处弥漫着毒瘴与蛛网的石屏洞窟行去。
他们方才短暂交锋与对话的空地上,重归寂静。地上那些被司空陵含怒而发的霜寒剑意冻结的草叶,此刻在逐渐加强的阳光抚慰下,缓缓舒展开僵硬的叶片,恢复了鲜活的翠绿。
煦风轻拂,草尖上凝结的冰晶渐渐融化,汇聚成一滴晶莹的露珠。它轻轻颤动,最终坠落,恰巧落在了那个刚刚破壳的新生命上——一只雏鸟正用它湿漉漉的喙,啄开最后一片蛋壳,迎接这个充满希望的世界。
……
……
西华山,云海翻腾,群峰若隐若现,宛若仙境。
韩锐跟着道童穿过真武殿后的回廊,一路上东张西望。道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秀,步履轻盈,一身青色道袍纤尘不染。
“这位师兄怎么称呼?“韩锐凑上前搭话,“我是新来的韩锐,掌门的亲传弟子。“
道童停下脚步,转身施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韩师兄有礼了,小道明心,是真武殿的侍奉道童。”
韩锐见他年纪虽小,却举止有度,不由得好奇道:“明心师弟在掌门身边多久了?“
“整整七年了。“明心继续引路,声音平静,“韩师兄这边请,静思苑就在前面。“
转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清幽小院依山而建,院中一棵古松虬枝盘曲,树下石桌石凳古朴雅致。三间厢房临崖而建,推窗便可望见云海翻涌。
“这就是静思苑?“韩锐眼睛一亮,“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明心微微一笑:“这里是掌门亲自打坐清修的地方,寻常弟子不得入内。掌门让韩师兄住在这里,可见对师兄的重视。“
韩锐闻言更是得意,大摇大摆地走进正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书桌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经书。
“这些是掌门吩咐给师兄的。“明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道真派弟子服饰、入门心法、还有《道藏静心篇》。掌门说,让师兄先抄写百遍。“
韩锐打开包裹,看到那厚厚一卷经文,顿时垮下脸来:“百遍?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明心垂首道:“掌门说,磨刀不误砍柴工。静心方能悟道。“
韩锐撇撇嘴,忽然眼珠一转,凑近明心低声道:“明心师弟,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帮我抄个五十遍,我付你灵石,怎么样?山下雍州城最好的酒楼,随便你点!“
明心后退一步,正色道:“韩师兄,此事万万不可。欺瞒师长是大过,更何况是掌门的吩咐。“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其实抄经并非惩罚。《道藏静心篇》是本派基础心法总纲,抄写百遍后,师兄自然能体会到其中妙处。“
韩锐见这小道童油盐不进,只好悻悻作罢:“罢了罢了,我自己抄就是。“
明心施礼告退:“晚膳时辰我会来请师兄。若有其他需要,摇响檐下的铜铃即可。”
待明心离去,韩锐立刻原形毕露,将经文往桌上一扔,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
“什么破经书,还要抄百遍...“他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看看爹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从贴身行囊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样物事: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一块刻着复杂纹路的金锁,还有几个小巧的瓷瓶。
“辟谷丹、清心丸、还有...嘿嘿,醉仙酿!“韩锐拿起一个小瓷瓶晃了晃,“爹还真是了解我,知道这道观里肯定没酒喝。“
他正得意间,忽听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谁?“韩锐警觉地收起东西,推开窗户。
只见院墙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歪头看他,眼睛如同两颗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狡黠的光。
“咦?这道观里还养狐狸?“韩锐好奇地伸出手,“过来过来。“
白狐轻盈地跃下墙头,却不靠近,只是蹲在三步开外,歪着头打量他。
韩锐从袖中摸出一块肉干——这是他从山下带来的零嘴——扔了过去:“吃吧,小东西。“
白狐嗅了嗅肉干,优雅地叼起来,三下两下吞下肚,然后满意地舔舔爪子。忽然,它开口说话了:
“新来的?清徽老头居然收徒弟了?“
韩锐吓得倒退三步,指着狐狸结结巴巴:“你、你会说话?“
白狐甩甩尾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大惊小怪。这西华山上,会说话的精怪多了去了。我是涂山雪,负责看守后山药园。“
韩锐定了定神,好奇地问道:“你认识我师父?“
涂山雪嗤笑一声:“那老头两百年前把我带到这里看药园,你说认不认识?“她忽然凑近些,鼻子抽动两下,“你身上有酒味。新来的,带酒了?”
韩锐下意识捂住袖子:“没、没有…“
“少骗人。“涂山雪眼睛眯成两条缝,“我可是闻得出来。这样,你分我一半,我告诉你一个清徽老头的秘密。“
韩锐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好奇,取出那个小瓷瓶:“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涂山雪眼睛一亮,叼过瓷瓶,用爪子扒开瓶塞,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满意地咂咂嘴:“好酒!不愧是韩家堡的醉仙酿。“
她凑近韩锐,压低声音:“看在这酒的份上,告诉你个秘密。清徽老头让你抄经,可不是真的为了磨性子。“
“那是为了什么?“韩锐好奇地问。
涂山雪神秘兮兮地说:“《道藏静心篇》里藏着一套剑诀,叫做'静心剑意'。抄写百遍的过程中,剑意自会融入你的神识。这可是清徽老头的独门绝学,他年轻时凭这套剑意横扫仙魔两道呢!“
韩锐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奇?“
涂山雪甩甩尾巴:“爱信不信。不过我可提醒你,清徽老头最讨厌别人投机取巧。你要是找人代抄,或者敷衍了事,这辈子都别想学到真本事了。“她忽然竖起耳朵,“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白影一闪,涂山雪已跃上墙头,消失不见。
这时,明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师兄,晚膳时辰到了。“
晚膳设在真武殿偏厅。韩锐到的时候,几位弟子已经就座。除了白天见过的龙秀山,还有两位年轻弟子。
“韩师弟,这边请。“龙秀山起身引荐,“这位是炼丹堂的云鹤师兄,这位是藏经阁的玉书师姐。“
云鹤身材微胖,笑容可掬,腰间挂着好几个药囊,散发出淡淡药香。玉书则文静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手中还捧着一卷书。
“这位是韩锐师弟,掌门新收的亲传弟子。“龙秀山介绍道。
云鹤眼睛一亮,热情地拉住韩锐的手:“韩师弟!久仰久仰!听说韩家堡的炼丹术别具一格,改日一定要请教请教!”
玉书只是微微颔首,推了推眼镜,继续低头看书。
晚膳果然如龙秀山所说,清淡简单:一碗灵米粥,几碟素菜,一壶清茶。韩锐吃惯了山珍海味,对着这些粗茶淡饭实在提不起胃口。
云鹤看他面露难色,笑道:“韩师弟初来不习惯吧?我这有些自制的调味丹,要不要试试?“说着从药囊中取出几个小瓶,“这是鲜味丹,这是香辣丹,这是...“
龙秀山轻咳一声:“云鹤,门规规定用膳时不可...“
“知道知道,不可贪图口腹之欲嘛!“云鹤笑嘻嘻地说,“但这调味丹都是用草药炼制,对身体有益,不算破戒啦!“
韩锐好奇地每样要了一点,撒在饭菜上,果然味道大变,鲜美异常。他不由得对这位胖师兄刮目相看。
用膳过半,清徽子缓步走来。众弟子连忙起身行礼。
清徽子目光扫过众人,在韩锐脸上停留片刻:“今日功课如何?“
龙秀山禀报了巡山情况,云鹤汇报了炼丹进度,玉书则简单说了说整理道藏的进展。
最后轮到韩锐,他硬着头皮道:“弟子…已经开始抄写《道藏静心篇》了。“
清徽子点点头,忽然问道:“抄到第几遍了?“
韩锐支吾道:“才、才刚开始...“
清徽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静心苑晚上风大,关好窗户,莫要让山间的'东西'扰了清修。“
韩锐心里一惊,暗道莫非师父知道涂山雪来找过自己?
晚膳后,韩锐回到静思苑,对着那卷经文发愁。想起涂山雪的话,他终究还是提起笔,开始认真抄写。
起初他心浮气躁,字迹潦草。但抄着抄着,经文中玄妙的道理渐渐吸引了他。这些文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奥的修行至理。
不知抄了多久,当他抄到第十遍时,忽然觉得眼前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流转变化。他揉揉眼睛,再定睛看去,经文还是经文,并无异常。
“奇怪...“韩锐喃喃自语,继续抄写。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韩锐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道白影闪过。
“涂山雪?“他推开窗户,却不见狐狸踪影,只有一枚白色的羽毛缓缓飘落在他窗台上。
羽毛洁白如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光,显然不是凡物。韩锐好奇地拾起羽毛,忽然一阵眩晕,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还有...一声凄厉的凤鸣?
他甩甩头,画面消失不见。再看那羽毛,依然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韩锐皱眉思索,“警告?还是提示?“
他望向窗外,西华山的夜晚静谧而神秘。月光下的道观仿佛沉睡的巨兽,隐藏着无数秘密。
韩锐忽然觉得,这道真派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自己这个“顽石“弟子,似乎已经被卷入了某种漩涡之中。
他收起羽毛,再次提笔抄经。这一次,他格外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