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十一月十一号。

　　今年没有双十一，但是周京确实是一个光棍，今天也是周京进入京城文联工作的第一天。

　　一大早，周京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虽然说文联的工作不算是繁忙，但是第一天上班好歹不能迟到，不然到时候给领导们留下了不太好的形象。

　　他们的军训部大院在复兴路，而京城文联今年迁入西长安街7号新楼办公，此前曾在霞公府15号、西长安街7号旧址办公。

　　周京有一辆二八大杠，前几天说要坑自己老父亲几十块钱去修车的计划还是没有实施，车子还是能骑的，就是有点响。

　　早起的时候，首都弥漫着雾气，冷冷的冰花打在周京的脸上，不太舒服。

　　很快，他到了文联的门口。

　　这是一处黄壁红瓦大院，门口挂多块单位牌子，属“单位大杂院”；进门有宽甬道，东侧是城砖古墙，通二道门传达室；院内有仪亲王府遗存大殿。

　　BJ文联的“新楼”，是一栋四层红砖楼，位于大院北侧，和市文化局合用，属典型80年代机关办公楼风格。

　　红砖墙、水泥勾缝、平屋顶，无过多装饰；窗户是常见的木制框、多格玻璃，阳台简单实用；门为木制双开门，入口有台阶，门楣挂“文联”牌匾。

　　周京进入了门口，并没有什么阻拦，有一些人，但是都只在意自己的事情。

　　文联其中最重要的体现就是一个“联”字。

　　所以文联体内一共分为三套体系，一套是艺术联会，共有“京城作协”“京城美协”“京城舞协”……等十来个团体会员。

　　一套是合署单位，现在的市文化局也和其在一处地方办公，藕断丝连，算是一起管理合作的。

　　一套体系就是文联机构的机关体系了，这套体系才是周京去工作的主要阵地，其中内置多个部门，就和其他的正常单位一样。

　　机关体系主要分为四个部门，一个是统筹的文联办公室，一个就是创作编辑部，例如《京城文学》、京城出版社其实都是属于创作编辑部的人员，只是他们不会经常到这里来。一个就是外联部，联系各大协会和创作组的单位。

　　最后一个就是图书资料室……嗯，这个才是周京的单位，原来是想要把周京调入外联部的，但是外联部是香饽饽，事少还能接触核心人物，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插队的进去？！

　　不过，图书资料室安静，加上资料很多也助于周京真心复习考大学吧。

　　周京进入了这个大门，没上楼，而是朝着楼下走去……地上四层都是刚刚说得那群机关单位的办公地点，只有地下一层才是他们图书资料室的位置，也是今年搬过来的。

　　下楼，有个办公桌，一个男人死气沉沉的扑在桌子上睡觉，周京也没打扰，继续往里面走去。

　　楼下打着白炽灯，不灰暗，但是也亮不到哪里去，来到了自己岗位附近，凑见一个女人，周京喊了一声：

　　“曹老师好，不好意思，我好像来晚了？”

　　曹兰英笑道：“是小周啊？上次吴老师还嘱托我好好带带你呢。”

　　前几天周京的手续办好之后，吴组缃来了这里一趟，别看吴组缃是北大的教授，他还是京城文联的副主席之一，中国作协的理事会常任理事成员呢。

　　“曹老师，我……”

　　曹兰英和气说道：“别叫我曹老师了，就叫我曹姐吧，我们这个部门老师多的是，让人听见怪不好意思的。”

　　“好嘞，曹姐，我想要问问我的工作主要是什么？”

　　曹兰英一边收拾着书架，一边说道：

　　“收拾书架的事情你不太会做也不熟悉，你还是先学着登记吧？！后面熟悉了每个区域的书籍之后才说其他的工作，不然做起来麻烦。”

　　“好嘞。”

　　文联的资料室和图书馆不一样，也和书店不一样，一般来说都是文联和作协培养作家的时候，会让他们借阅资料。

　　没有介绍信也不会让这群人进来。

　　周京往里面走去。

　　在地下室的左边放了几张桌子，桌前上坐着几个青年作家，都是文联和作协培养的青年作家，周京看了一眼，没有自己的熟人。

　　在这几张桌子的后面有一张方桌，上面还有各种资料账本，周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没过十分钟，周京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但是工作不了多久又结束了。

　　进来图书资料室的人不多，很快又离开了。

　　今天的工作除去坐着整理登记借走和送过来的书籍之外，周京便是没有什么多余的事情了。

　　周京还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李文贤，这个是他们图书室的主任，但是经常被其他部门带走去参与工作，还有一个是段秀华，也是参与图书登记、资料归档等日常工作，算是周京的同事。

　　一个图书管理室一共三个人，一个人坐到一个房间里面，甚至于有点阴森森的恐怖。

　　周京便是好奇问了一句：“曹姐？你们这个图书室这么大，为什么就派三个人管理啊？我感觉管不下来吧？”

　　曹文英回答道：“其实我们也是今年才搬到新楼里面的，原本的图书室还有七八个人工作的，后面文联发现反正图书室清净，于是把一群人调去了办公室帮忙，没办法，最后就剩下我们三个了。”

　　周京点点头，不过现在就算从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这个闲得无聊的工作也没什么事情做，实在无法想象七个人做这么一点工作能闲到什么地步。

　　周京只好拿着笔不断琢磨自己的新小说打发时间。

　　很快有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列宁装，长相普通，但是看起来比较朴实，她先开口：“小帅哥，你们家赵姐呢？”

　　周京抬头看了她一眼：“姐，您先喝杯水。赵姐忙着呢，有什么吩咐我就行了。”

　　“帮我拿本书，我要……关于民史研究的类型。”

　　周京从册子上面开始翻找，一遍翻找着：“民国？在一零二房间，你进屋子之后问问曹姐，然后你再找我登记一下……对了看看你的介绍信。”

　　“呵呵，你是新来的吧！”章德灵心下点头，对周京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不过他竟然找自己要介绍信。

　　“看什么介绍信啊，这是文联创作编辑部的章德灵同志，我们单位的人。”那边曹文英走了过来，对着周京说道：“一般来说，创作编辑部的人过来是不用介绍信的。”

　　“哦……您好，章德灵老师。”周京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后世的《京城文学》的第一女编辑。

　　“哦！你好，未来我们还要经常合作的嘛！先认识一下。”章德灵笑一笑。

　　周京跟着一笑，然后和她握手，。

　　“……”

　　周京给了她登记，那边曹文英带着她离开。

　　一上午时间，便是这样一下子就没了，快中午的时候，周京深呼吸一口气忽的站起来，曹文英便是说道：“对了，小周啊？你要去食堂吃饭？位置就在大院左边的平房里面，你先过去吧。”

　　周京想让曹文英先去，不过她照顾自己，于是周京一个人跑去了。

　　周京来到大饭厅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同事们占领，大家人手一个用毛巾和带子缝成饭包，内装着饭盒，挂在肩上。

　　食堂里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周京是头一回来，想瞧瞧这儿都有什么菜式、价钱怎么样，便挨个窗口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食堂的菜价分了好几个档次。熬土豆丝、熬洋白菜、熬萝卜丝这类家常素菜，一份只要五分钱；鸡蛋西红柿、锅塌豆腐这类带点荤腥的，就得涨到一毛钱；一毛五的，才算得上是正经肉菜，像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都在这个档位；至于两毛钱一份的回锅肉、红烧肉和四喜丸子，看着卖相就不错。

　　毕竟是文联的食堂，现在这年代文字工作者都是有钱人，一群人买东西也不小气。

　　周京饿了，便是买了一份鸡蛋西红柿，一份红烧肉，然后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对面多了一个男人，小眼睛有点猥琐的样子，周京笑了一声：“是你啊？老马。”

　　此人正是上次王朔介绍给自己的马未都。

　　马未都也瞧见了周京，看了一眼他盘中的菜，默默流口水，是真的香啊。

　　马未都一脸的喜悦：“周京同志，真巧啊。”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周京看着他馋，于是把菜推过去一点：“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给你匀一点？”

　　“多不好意思啊？”

　　马未都嘴上说不太好意思，周京给了他点菜，给他激动得说不出来话来。

　　毕竟马未都和周京的家境无法比，周京平时不用补贴家里面，一个月工资四十块钱，他甚至可以找父母再要二十块钱的补助，而且一天在食堂也就吃一顿，一天炫进嘴里俩块钱都不算多。

　　而马未都要考虑的就多了。

　　马未都一笑：“对了，周京同志，你怎么在这里？”

　　马未都只记得王朔说过几嘴，周京才退伍，最近准备跟着考大学。

　　周京说道：“我在这工作？！”

　　顿时，马未都吃饭的动作都顿了顿，回想起来自己的经历，从下乡回城之后就进入工厂当铣工，这还是他爹给他争取的最好的工作。

　　这几年他坚持读书培养自己的文学素养，这才投稿成功杂志社，有机会进入文联工作，而且只是“实习”的工作。

　　周京的父母随随便便就给他安排进入了文联，还是正式编制！

　　这让他一时张口结舌，有点酸涩了。

　　“周京同志……这个……真没想到。”马未都发现自己有点失态了，立马补充道：“在这里遇到你真好，真是缘分！未来工作的时候，指不定还能互相照顾呢。”

　　周京笑道：“确实是缘分。”

　　“你在那个单位？”

　　“我在图书资料室，随便好复习高考。”周京回道。

　　“真羡慕你啊……能进入图书室。”马未都感叹一句。

　　“你不是跟着《小说季刊》混的吗？未来指不定是编辑呢。”

　　“哎，成不成还另说呢。”马未都一脸的惆怅。

　　周京也就不打击他了，毕竟二代子弟的这一层身份确实比较招人嫉恨，跟洪晃以前在电视上说过的：“我的起点就是有的人的一辈子了。”

　　周京也不敢狂妄，但是他清楚他这个起点已经超过国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群了。

　　午饭过后，周京和马未都分离。

　　马未都站在门口，望着周京走向地下室的身影：“哎！这羡慕啊，什么时候我也能有正式的编制啊！”

　　“……”

　　经过满打满算快半个月时间的准备，周京同志马上要完成了自己的创作了，回到工位上面他更加认真创作起来。

　　此时曹文英和段秀华都从食堂回来了。

　　周京热心肠和他们两个打了一个招呼，刚刚是曹文英带的自己。

　　这是今天第一次和段秀华见面，段秀华其实是刚刚毕业不久的，挺喜欢说话的。

　　段秀华说道：“别的不说，给我们安排在了地下室里面也有好处，那就是冬暖夏凉，夏天跟进鬼屋一样凉飕飕的。至于冬天，把通风口堵上，加上中央空调没多久就热起来了。”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别晕了，上次我和老段把所有通风口关上，差点被逼死，周京同志你要是脑袋晕晕的就记得说一声，我们通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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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京发现段秀华单纯是被憋坏了，他们在地下室本来就压抑，平时还不能多说话怕打扰到作者，如此空旷的地方就只有三个人驻守，自然无聊寂寞。

　　周京在一旁听着，出于礼貌加上还要一起工作几个月时间呢，他就没有打断这姑娘的讲话。

　　段秀华发现在他手边还有几张稿纸：“你还写作呢？”

　　周京点点头：“写一点玩玩的。”

　　“玩玩？那也是，哎当年我在北师大的时候，也是经常写东西，我们文学社都没有几个人投稿成功……不过确实是一段美好的年纪啊！你啊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灰心嘛。”

　　“呵呵。”周京应声：“我就感兴趣写的，能成功就当赚点零花钱，成功不了就继续工作了。”

　　“对嘛，你这个心态不错。”段秀华点点头。

　　那边的曹文英看了两人一眼咳嗽一声。

　　周京对着她回应一笑。

　　那边的段秀华虽然想要继续说下去，但是只好跟着识趣的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