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谁敢动我儿子”,不像是喊出来的,倒像是千万吨海水倒灌进火山口,激起漫天白雾,把西漠这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了个干干净净。
方林感觉脖子上一轻,那块自打记事起就挂在身上的青玉佩碎成了粉末。粉末没落地,反而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勾勒出一扇巨大的青铜门轮廓。
门缝里寒气森森,那是北海归墟独有的冷,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哗啦——”一条粗如山岭的黑色铁链从门里甩了出来。这铁链上锈迹斑斑,每一块锈斑上都刻着一枚古老的符文,带着一股子镇压万古的蛮横劲儿,不讲道理地抽在了那漫天飞舞的黑莲上。
刚才还不可一世、要把方林困死的黑莲大阵,在这铁链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灯笼。一鞭子下去,黑莲炸碎,花瓣乱飞,连带着周围凝固的空间都被抽得稀巴烂。
无天佛祖那张始终挂着恬淡笑容的脸,终于僵住了。他脚下的黑莲台剧烈颤抖,原本伸向方林的手掌触电般缩了回去,指尖上冒着黑烟,显然是被那铁链上的煞气灼伤了。
“归墟锁链?”无天微微眯起眼,那双虚无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焦距,“原来传说是真的,通天教主的诛仙阵图虽然散了,但这困住魔祖的链子还在。”
“算你有点见识。”青铜门里走出一个身影。不是那种光芒万丈的出场,倒像是个刚睡醒的酒鬼被人踹下了床。
方啸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道袍,腰间挂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手里还拽着那根铁链的另一头。
他看起来很虚,毕竟只是个投影,身形有些透明,但他往那儿一站,这西漠的天就好像矮了半截,不得不弯腰给他腾地方。
“爹!”方林咧着嘴,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刚才面对满天神佛都没怂,这会儿看见这不靠谱的老爹,委屈劲儿全上来了。
“憋回去!”方啸天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多大的人了还掉金豆子?老子留给你的保命符是让你用来逃命的,不是让你在这儿跟人拼命的!你看你现在这德行,浑身是血,比我那酒葫芦还破!”
骂归骂,方啸天手里的动作可没停。他手腕一抖,那根铁链像是有灵性的黑龙,在空中盘旋一圈,直接把方林护在了中间。
“叙旧的话待会儿再说。”方啸天转过身,看向无天,那股子慵懒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深海还要压抑的狂暴,“哪来的野和尚,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这西漠虽然荒了点,但也轮不到你这朵烂莲花来种地。”
无天看着方啸天,神色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悲悯:“方啸天,你真身被锁在归墟,自身难保。仅凭这一道投影,就想阻我重塑乾坤?”
“重塑乾坤?口气不小。”方啸天嗤笑一声,拔开酒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虚幻的酒,“老子在北海填海眼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玩泥巴呢。别说你只是个分身,就算是你本尊来了,只要脚踩在这片大地上,老子照样能把你的花瓣一片片揪下来泡酒!”
“执迷不悟。”无天摇了摇头,双手合十。
刹那间,他身后的废墟中,无数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尊更加巨大的黑莲法相。那法相没有脸,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光明都吞噬殆尽。
“灭世黑莲,去。”那巨大的漩涡缓缓转动,朝着方啸天压了下来。这不是法术,这是规则的碾压。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嚼碎了咽下去。
“玩吞噬?”方啸天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双手猛地抓住铁链,那一瞬间,他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然隐隐盖过了那黑莲法相。
“老子镇守归墟三千年,那是万魔之祖的坟墓!你这点吞噬之力,给魔祖提鞋都不配!”
方啸天一声暴喝,双臂肌肉隆起,哪怕是虚影,也让人感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猛地抡起铁链,对着那压下来的黑色漩涡狠狠抽了过去。
“给老子——滚回去!”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裂痕,那是空间被彻底撕裂的痕迹。这一击,没有花哨的光影,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
一声闷响,像是天鼓被锤破了,那不可一世的黑莲漩涡,在铁链抽中的瞬间,竟然直接停滞了。紧接着,密密麻麻的裂纹从接触点蔓延开来,黑气疯狂外泄。
无天脸色一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方啸天手里的铁链突然散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锁链,像是一张大网,瞬间将那黑莲法相捆了个结结实实。
“封!”方啸天单手结印,一枚枚青色的符文顺着锁链游走,直接钻进了黑莲法相的体内。
一直保持着高深莫测形象的无天,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就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疯狂闪烁。
“这是封神之力?!”无天惊恐地看着缠在身上的锁链,“你竟然能调动封神榜的本源规则?!”
“废话,那是我儿子手里的东西,老子借来用用怎么了?”方啸天得意地挑了挑眉,手上猛地一用力,“碎!”
那尊巨大的黑莲法相,连同无天的这具分身,在锁链的绞杀下,瞬间炸成了一团黑雾。
黑雾翻滚,想要重新凝聚,却被锁链上的青光死死压制,只能发出一阵阵不甘的怒吼。
“方啸天!方林!这一局,算你们赢了。”虚空中,传来无天缥缈而阴冷的声音,“但这只是开始。待黑暗笼罩三界之时,我会亲自去北海,拆了你的骨头搭桥!”
“滚犊子!等你来了再说!”方啸天一挥袖子,那团黑雾被一股狂风卷起,直接扔进了虚空乱流里,彻底消失不见。
天地间安静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散去,西漠的阳光重新洒了下来,虽然照在废墟上显得有些凄凉,但好歹是暖的。
方啸天的身影晃了晃,变得更加透明了,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爹!”方林顾不上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扶住他,手却穿过了方啸天的身体。
“行了,别摸了,又不是大姑娘。”方啸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这道神念是用精血养的,劲儿使完了,也就该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眼神有些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臭小子,长大了。”方啸天伸手,虚虚地在方林头上拍了拍,“刚才那一架打得不错,没给老方家丢人。特别是那招‘天塌’,有点你爹当年的风范。”
“爹,你真在北海?”方林红着眼圈,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们说你被锁着,是不是真的?”
方啸天沉默了一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锁着好啊,管吃管住,还不用听你娘唠叨。就是那地方冷了点,酒也不好喝。”
“谁锁的?”方林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响,“是大雷音寺?还是上面那些人?”
“都有,也都不是。”方啸天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这事儿水太深,你现在这小身板,跳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封神榜修全乎了,再来问我。”
他的身影开始从脚下消散,化作点点青光。
“爹!”方林急了,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一把空气。
“急什么,又不是死别。”方啸天摆摆手,身形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听好了,儿子。西漠这烂摊子收拾完,赶紧来北海。那边的封印快压不住了,要是让那魔祖跑出来,咱爷俩都得玩完。”
“还有,”方啸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脑袋还在半空中飘着,“记得带酒!要沧溟山老窖里埋的那种,少一坛老子打断你的腿!”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青光也消散在了风里。
那扇青铜门轰然关闭,消失在虚空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方林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风吹过他的黑发,露出那双已经恢复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执拗。
“带酒是吧?”方林慢慢收回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壶酒,那是他在御剑山庄顺来的,还没来得及喝。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火辣辣的疼,却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行,老混蛋,你等着。”方林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白灵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默默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公子,大雷音寺毁了,西漠的那些散修和小宗门都在往这边赶,说是要拜见‘救世主’。”
“救世主?”方林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老子才不当什么救世主,老子就是个讨债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西漠的黄沙,越过东荒的群山,直直地看向极北的方向。
那里有海,有锁链,还有一个等着喝酒的老男人。
“传令下去。”方林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封神宗即刻起,全面接管西漠。所有资源全部打包带走。凡是阻拦者,杀无赦。”
“我们要搬家了?”白灵儿一愣。
“对,搬家。”方林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东荒这池塘太小,养不出真龙。咱们去北海,去那个能翻江倒海的地方。”
“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