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风向来干燥，但这会儿吹在脸上的全是湿漉漉的腥气。

　　方林踩着金鹏急速掠过长空，脚下的山川大地像是一幅被顽童泼了红墨水的画卷，扭曲、狰狞。越往西飞，那股令人作呕的檀香味夹杂着腐尸的臭气就越浓，熏得人脑仁生疼。

　　“这就是所谓的极乐世界？”

　　方林冷笑一声，目光穿透层层血雾，锁定了前方那座悬浮在半空的宏伟寺庙。

　　大雷音寺变了，曾经的金瓦红墙此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肉膜，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在墙体上搏动。那千百座佛塔不再闪烁佛光，而是喷吐着黑烟，每一道烟柱里都裹挟着成千上万条挣扎的冤魂。而在寺庙的正中央，那尊万丈高的“现在佛”法相，正贪婪地张着大嘴，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魂魄洪流吞入腹中。

　　“阿弥陀佛，施主杀气太重，恐难入彼岸。”

　　一道恢弘的声音在方林耳边炸响，紧接着，前方的虚空像镜子一样碎裂。

　　三个身影挡住了去路。不是人，是三尊金身罗汉。只是这罗汉长得有些随心所欲，中间那个长了三个脑袋，左边那个肚子破了个大洞，肠子挂在外面却闪着金光，右边那个干脆就是具骷髅架子披着袈裟。

　　“贪、嗔、痴三毒罗汉？”方林停下身形，手里抛着翻天印，眼神玩味，“大雷音寺这是没人了？把地窖里的残次品都拉出来充门面？”

　　“方林，你毁我根基，断我香火，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中间那个三头罗汉开口，三个脑袋同时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佛祖降世，万法归一，你若现在跪下皈依，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做我佛座下一条护法神犬。”

　　“当狗？”方林眉毛一挑，“这活儿你们熟，我就不抢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方林身后的空间猛地塌陷，整个人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三头罗汉面前。手中的翻天印并没有变大，而是被他像握板砖一样死死攥在手里，对着那罗汉正中间的脑门狠狠拍了下去。

　　“物理超度，了解一下。”

　　金光炸裂，脑浆飞溅。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罗汉金身，在蕴含着泰山之重的翻天印面前，脆得像块豆腐。

　　三头罗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中间的脑袋直接被拍进了胸腔里，剩下的两个脑袋惊恐地张大嘴，发出一声怪叫。

　　“你——”

　　“你什么你，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方林反手又是一印，横扫而出。

　　咔嚓一声脆响，剩下两个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无头尸体晃了晃，直挺挺地栽下云头。

　　剩下两个罗汉傻了，他们是这万魔大阵的阵眼护法，虽说脑子不太好使，但一身修为可是实打实的半步潜龙，怎么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点子扎手！结阵！”破肚罗汉尖叫一声，肚子里的肠子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金色的毒蛇，铺天盖地朝着方林咬来。

　　旁边的骷髅罗汉也不甘示弱，扯下身上的袈裟往空中一抛，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云，要把方林困死在里面。

　　“花里胡哨。”方林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那个破破烂烂的养剑葫。

　　“刚才吃了那么多舍利子，不干活说不过去吧？”方林拍了拍葫芦肚子。

　　一声清越的剑鸣从葫芦嘴里传出，响彻天地。

　　那不是普通的剑气，那是截教通天教主一脉留下的先天庚金之气，专破万法，无坚不摧。

　　“斩。”方林屈指一弹。

　　一道细若游丝的白光从葫芦中飞出，在空中轻轻一绕。漫天金蛇断裂，血云崩散。

　　那白光快得超出了神识捕捉的极限，破肚罗汉和骷髅罗汉只觉得脖子一凉，眼前的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

　　直到他们的头颅从高空坠落，看见自己那还在喷血的无头身躯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方林收起葫芦，看都没看那两具尸体一眼，径直朝着那座正在蠕动的大雷音寺冲去。

　　“这就是你们的依仗？”方林对着那尊万丈高的佛像大吼，声音滚滚如雷，“弄几个死人拦路，是不是太看不起我方某人了？”

　　似乎是被方林的嚣张激怒了，那尊一直闭目吞噬魂魄的巨大佛像，终于停止了进食。

　　它缓缓低下头，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突然扭曲，嘴角裂开，露出满嘴锯齿般的獠牙。

　　“蝼蚁，竟敢亵渎真神。”佛像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掌心之中，一个黑色的“卍”字疯狂旋转，带着毁天灭地的吸力，朝着方林当头罩下。

　　这一掌，封锁了空间，断绝了生机。

　　方圆百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连光线都被吞噬，方林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按在琥珀里的苍蝇，动弹不得。

　　“真神？你也配！”方林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封神榜上。

　　“哪吒！出来干活！”

　　方林身后的虚空中，一尊三头六臂的法相骤然凝实。这一次，不再是虚影，而是仿佛真身降临。那法相脚踏风火轮，身缠混天绫，三张脸上全是桀骜不驯的戾气。

　　“给老子顶回去！”方林怒吼，浑身骨骼爆响，潜龙境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法相之中。

　　哪吒法相发出一声咆哮，六只手臂同时擎天，硬生生托住了那只压下来的巨大佛掌。

　　两股恐怖的力量在半空中碰撞，没有声音，因为声音已经被震碎了。

　　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瞬间横扫而出。下方的大地像海浪一样翻滚，无数山峰被夷为平地，那座悬浮的大雷音寺也被震得剧烈摇晃，墙壁上的肉膜寸寸崩裂，流出黑色的脓血。

　　“给我开！”方林双目充血，手中的翻天印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了哪吒法相的一只拳头里。

　　那只拳头瞬间变得金光璀璨，带着砸碎凌霄宝殿的气势，一拳轰穿了佛掌的掌心。

　　“嗷——！”巨大的佛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手掌直接炸成了漫天碎肉。

　　“趁你病，要你命！”

　　方林得势不饶人，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顺着佛像断裂的手臂一路向上飞奔。手中的盘龙剑雷光缠绕，每一步落下，都在佛像巨大的手臂上炸开一个深坑。

　　眨眼间，他已经冲到了佛像的肩膀上。近距离看，这尊所谓的“佛”更是恶心至极。那皮肤上哪里是金粉，分明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拼凑而成的，每一张脸都在哀嚎，都在咒骂。

　　“这特么就是个垃圾堆。”方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脚下用力一蹬，高高跃起，身形与佛像那巨大的头颅齐平。

　　“既然你喜欢吃人，那我就让你吃个够！”

　　方林双手高举翻天印，体内的《封神图鉴》疯狂翻动，所有的神力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在掌心。

　　“封神敕令：天塌！”

　　小小的印章瞬间膨胀，化作一座巍峨的太古神山，带着无可匹敌的重力加速度，对着佛像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声巨响，传遍了整个东荒。无数人惊恐地抬头，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尊屹立在西漠数万年，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大佛，脑袋像个烂柿子一样被砸扁了。金色的血液混杂着黑色的魔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巨大的佛身轰然倒塌，砸进了下方的大雷音寺废墟中，激起万丈尘埃。

　　“死了？”方林悬浮在半空，大口喘着粗气，握着翻天印的手微微颤抖。

　　不对，太容易了，这万魔大阵筹备了这么久，献祭了半个东荒，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毁掉？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那笑声不大，却像是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

　　倒塌的佛像残骸突然开始蠕动，那些碎肉、金块、甚至流淌的黑血，都在向着同一个中心汇聚。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邪恶的气息，正在从废墟下苏醒。

　　“方林，多谢你帮我打碎了这层壳。”一个穿着月白僧袍的年轻和尚，赤着脚，踩着满地的污秽，缓缓从烟尘中走出。

　　他长得很俊美，眉心有一点朱砂痣，看起来圣洁无比。但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废墟就会长出一朵黑色的莲花。

　　“你是谁？”方林瞳孔猛地一缩，这和尚身上的气息，竟然让他体内的封神榜都在颤抖。

　　“我是谁？”年轻和尚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世人叫我佛祖，也有人叫我魔头。不过……”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的虚无。笑道：“你可以叫我无天佛祖。”

　　方林心头一震，无天？那个在神话传说中，逼得如来佛祖都要转世避祸的黑莲圣人？

　　“这剧本是不是有点太超纲了？”方林握紧了手中的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无天轻轻一挥手。

　　方林脚下的虚空瞬间凝固，无数朵黑莲凭空绽放，将他团团围住。

　　“做我的护法吧，方林。”无天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朵妖艳的黑莲，“这世道太脏，只有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新生。”

　　“新生你大爷！”方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祭出了最后的底牌。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块一直没有动静的玉佩——那是方啸天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说是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

　　“爹，这回真得靠你了！”方林捏碎玉佩，一道耀眼的青光冲天而起，直接刺破了漫天黑莲。

　　在那青光之中，隐约可见一片浩瀚的大海，海浪滔天，一根通天彻地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谁敢动我儿子？！”

　　一声暴喝，跨越了无尽的时空，带着北海归墟的寒意，硬生生降临在这西漠的焦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