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本来是灰的,那是极北吹来的雪云,这会儿却突然透出一股子诡异的金红。像是谁把一缸子金漆倒进了血水里,搅拌匀了,再兜头泼向这东荒大地。
“下雨了?”屈胜伸出手,掌心接住一滴落下的雨水。
“滋啦”一声,那不是水,是滚烫的油。屈胜如今是雷部正神,皮糙肉厚,但这滴雨水竟在他掌心烫出了个黑点,冒起一股腥臭的白烟。
“这雨不对劲。”屈胜甩了甩手,脸色沉了下来,“有股子烂肉味。”
方林没说话,他站在御剑山庄的废墟上,仰头看着天。那金红色的雨越下越大,落在岩石上,石头冒烟;落在枯草上,草木枯死。远处几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御剑山庄幸存弟子,刚沾了几滴雨,就开始惨叫。
那叫声不像是疼,倒像是兴奋到了极点的癫狂。
“佛祖,我看见佛祖了。”一个弟子跪在泥水里,双手抓着自己的脸皮,用力撕扯,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脸上挂着诡异的痴笑,“极乐,带我去极乐。”
那弟子的脑袋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了。没有脑浆,只有一道淡金色的虚影从脖腔里钻出来,晃晃悠悠地朝着西边飞去。
不仅仅是他,方圆百里,无数道这样的虚影升空,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魂河”,流向西方。
“万魔大阵。”方林眯起眼,声音冷得像这雨里的冰碴子,“大雷音寺那帮秃驴,这是不想过了。”
“万魔?”贺九幽提着斧子,一身白骨被这雨淋得滋滋作响,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这明明是佛光,怎么叫魔?”
“吃人的佛,比魔还凶。”方林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刚抢来的那个破葫芦。
这半截养剑葫虽然破,但那是截教留下的物件,脾气大得很。感应到周围这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佛气,葫芦嘴里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不用方林催动,自己就悬了起来。
“既然饿了,那就吃个够。”方林拍了拍葫芦肚子。
葫芦嘴猛地张开,一股恐怖的吸力爆发。周围漫天的金红雨水,连同那些正要飞走的生魂,全被这葫芦一股脑地吸了进去。
葫芦晃了晃,吐出一口黑烟,显然是对这“食物”的质量不太满意,但好歹是把这片区域的雨给停了。
“公子,西边。”白灵儿突然开口,她现在的感知力比以前敏锐十倍,“有个大家伙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西方的地平线上,一尊巨大的金身法相缓缓升起。
那法相足有万丈高,宝相庄严,慈眉善目,正是大雷音寺供奉的“现在佛”。但这佛像的眼睛却是闭着的,嘴角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而在佛像的座下,不再是莲花台,而是一座由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的尸山。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彻天地。没有慈悲,只有无尽的贪婪。
随着这声佛号,东荒大地上,无数凡人城池、修真宗门瞬间炸锅。那些修为低的,直接爆体而亡,魂魄被强行抽走;修为高的,也感觉体内的灵力在失控,仿佛要破体而出,去供奉那尊“大佛”。
“这是要献祭整个东荒?”屈胜看得头皮发麻,“这帮和尚疯了?他们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方林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两道寒芒,“他们现在觉得自己就是天。”
那尊巨大的佛像似乎感应到了这边的窥探,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两道实质般的血光跨越万里,直奔葬剑渊而来。那目光里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在说:跪下,献祭。
“看什么看?挖了你的眼!”
方林一步跨出,身形拔地而起。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那两道血光冲了上去。手中的养剑葫再次震动,这一次,它吐出来的不是烟,而是一道细若游丝的白气。
那是先天庚金气,是世间最锋利的东西。
“去。”方林屈指一弹。
白气如针,瞬间刺破了那两道血光,去势不减,直奔那尊佛像的左眼。
万里之外,那尊巍峨的佛像突然颤抖了一下,刚刚睁开的一线眼缝里,流出了一行黑血。
“大胆妖孽,竟敢亵渎佛祖!”
一声怒喝从西边传来。紧接着,虚空破碎,十八个身披血色袈裟的武僧凭空出现,挡在了葬剑渊的上空。他们个个气息强横,全是元神境后期的修为,每个人的眉心都嵌着一颗舍利子,里面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
“十八罗汉?”方林停在半空,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怎么,大雷音寺没人了?派几具傀儡来送死?”
这十八个和尚根本不是活人,他们的肉身早就死了,是被强行灌注了魔气和怨魂的行尸走肉。
“奉法旨,度化异端。”领头的武僧面无表情,机械地抬起手,“结阵,灭杀。”
十八人齐动,动作整齐划一。漫天血光汇聚,化作一只巨大的降魔杵,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狠狠砸向方林。
“度化我?”方林笑了,他把玩着手里的翻天印,那印章在他指尖跳动,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老子刚把御剑山庄给平了,正愁没地方撒气。既然你们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尊老爱幼。”
方林猛地将翻天印往上一抛。
“哪吒!”这一声喊,不是召唤,是共鸣。
方林身后的虚空中,那尊三头六臂的神魔法相再次显现。只是这一次,法相的手里不再空空如也。
一只手握着翻天印,一只手提着养剑葫,还有一只手,抓着一把由雷霆凝聚而成的火尖枪。
“给老子碎!”方林一拳轰出,身后的法相随之而动。翻天印迎风暴涨,化作一座金色的山岳,硬生生撞上了那根降魔杵。
没有任何悬念,那根由十八个元神境强者联手凝聚的降魔杵,就像是玻璃做的,瞬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翻天印去势不减,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在了那十八个武僧身上。
一连串闷响,十八个所谓的“罗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拍成了肉泥。那十八颗嵌在眉心的舍利子崩飞出来,想要逃窜。
“收。”方林另一只手中的养剑葫适时张嘴,像吸尘器一样,把那十八颗舍利子全吸了进去。
“味道不错。”方林拍了拍葫芦,感觉里面那股先天庚金气又壮大了几分。
下方,屈胜和贺九幽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凶残了。”屈胜咽了口唾沫,“那可是十八个元神境啊,一板砖就没了?”
“宗主威武。”贺九幽倒是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上去砍两斧子。
方林落在地上,脸色却并没有轻松多少。刚才那一击虽然爽,但他能感觉到,这只是开胃菜。西边那尊佛像还在,那股吞噬天地的气息还在变强。
“这东荒,怕是要变成鬼域了。”白灵儿走到方林身边,看着西边那片血红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东西,很脏。”
“脏就洗干净。”方林收起法宝,转身看向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御剑山庄俘虏,还有那几个跑来看热闹的小宗门掌门。
“都看见了?”方林指了指西边,“那帮秃驴要拿你们当柴火烧。想活命的,就听我的。”
那群人早就吓破了胆,此刻听到方林的话,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个拼命点头。
“方宗主!我们听您的!您说干啥就干啥!”
“对对对!封神宗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方林没理会这些马屁,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封神榜,往空中一抛。
“屈胜,贺九幽听令。”
“在!”
“带着所有人,回封神宗。开启护山大阵,把那颗蟠桃核里的生气全给我逼出来,护住方圆千里。”方林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东荒所有还喘气儿的,想活命,就往封神宗跑。过了这村,就只能去西边给那假佛当点心了。”
“那宗主您呢?”屈胜急问。
方林转过身,面向西方,那尊巨大的佛像正隔着万里虚空,死死盯着他。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我去拆庙。”
“既然这佛不正经,那我就帮他体面体面。”
方林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不是逃跑,而是笔直地冲向了那片最危险的血色苍穹。
“疯了,真是疯了!”一个掌门瘫软在地上,看着那道孤身冲阵的背影,喃喃自语,“一个人单挑整个大雷音寺?”
“闭嘴!”白灵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手中的骨剑发出嗡鸣,“公子说拆,那就一定能拆。”
她转过身,头顶的白骨皇冠隐隐发光。
“全军听令!回宗!备战!”
风更大了,带着血腥味的金红雨水还在下。但这东荒的棋盘上,一颗名为“封神”的棋子,已经掀翻了桌子,准备跟那天上的执棋者,来一场硬碰硬的厮杀。

